此世终焉的杀人

作者：荒木茜

第一卷 第一章 危机潜伏的周五

网译版 转自 豆瓣网

翻译：T & K

八点一过，青空从云缝间探出脸来，与此同时，天亮后还在飘着的雪骤然停了下来。挡风玻璃上残留的水滴在晨曦的照耀下金光闪烁。天空慢慢恢复了透明澄净。

雨和雪都很讨嫌。上周五，小熊座流星雨流星雨的活动变得极其活跃，而且是新月当空的绝佳观测天气。但由于厚重的雨层云，破晓之前的天空一片晦暗。要是天气持续好转的话，或许今晚就能观测到冬日的星空了。

耳畔有某物在摇晃，发出廉价的叮铃声。坐在副驾上的五十川教练正把手伸向这边，用食指和拇指捏着钥匙，在我脸旁挥动着。

“给，点火吧。”

钥匙——三十二号教练车钥匙上挂着一个硕大的钥匙扣，以鲜艳过头的粉色体毛和瞪圆的眼睛为特征的猴子吉祥物，作为驾校的形象代言来说是偏激的设计，一点都不可爱。我停下了微调后视镜的手，小心翼翼地接了过来，没让教练碰我的手。

“我喜欢山。”

五十川教练用轻飘飘的语气说。

“高中的时候我在登山部，只有三个部员。”

“……不是说在柔道部吗？”

“对对，你记得真清楚，登山部那边是凑人头的。”

在慢腾腾地准备着的我的身边，教练滔滔不绝地说着。不难觉察她选择山的话题的理由，今天是普通驾照培训第二阶段的第十三教程——即所谓山路驾驶培训的日子吧。

“小春呢？你喜欢登山吗？在县内的话，有宝满山，英彦山什么的。”

“不。”

“是不擅长远足的类型吗？”

“啊，嗯。”

“我也不喜欢这样，远足的话不是得大家一起行动吗？如果出于兴趣登山的话，路线和步调都很自由，也比较轻松。”

松开手刹时将换挡杆挂入D挡，连油门都没踩，教练车就开始缓缓前进了。这便是自动挡车特有的蠕变现象。

穿过宽广的停车位，向驾校的场地外驶去。我以缓慢的速度观察着周围，将前保险杠稍微探到普通道路上。

不过城市的相貌已然有了变化，眼前的道路上别说汽车，就连人影都看不到。

五十川教练一直面朝着前进的方向，嘴里说着：

“出门后右转。”

我依照指示打了转向灯，规规矩矩地查看了左右的情况，然后转过方向盘。

“先往前开一段路，要拐弯的时候我会告诉你的。”

面向太阳一路向前，可以看到太宰府天满宫的西门问讯处。沿路排满了收费停车场。营造出与咖啡店抑或特产店林立的华丽参道截然不同的氛围。

今天是十二月三十日，正值考试季。本应是考生和家长向学问之身祈福蜂拥而至，人山人海的地方。可是大概由于当今的世道吧，连停车场也是空的。

位于福冈县中西部的太宰府市，是拥有供奉菅原道真公的太宰府天满宫等诸多历史遗迹的观光都市，古代被称为“西都”，作为九州地区政治、文化的冲要之所而繁荣一时，但如今附近没有显眼的商业设施，换乘私铁和公交也麻烦得不得了。偏僻局促的乡野之地，就是我出生成长的地方。

“还没到三十公里吧？再快点嘛。”

总听声音总觉得乐在其中的样子，侧目瞥了一眼，只见她的嘴角微微扬起。

跟这人单独兜风总有种异样的紧张，明知道我害怕加速，却不停地催我“快踩油门”。而且五十川教练很喜欢聊天，总会对正在开车的我喋喋不休地搭话，我不擅长应付这点。

“……今天的目的地是哪里？”

“北谷水库。知道的吧？就在本地。”

这是一座与国有林相接的寂寥水库，离此处只有十几分钟车程。

“所谓的山路驾驶培训，归根到底就是练习发动机制动，爬到长坡的坡顶，在下坡的时候利用发动机制动减速的练习——那么，下车的时候光用脚刹制动会发生什么呢？”

“有可能会出现淡出（Fade）现象和气塞（Vapor lock）现象。”

“回答得不错。所以今天要有意识地进行发动机制动。特别是小春，因为胆子小，马上会踩刹车吧。”

一边穿插着驾校课堂上学到的专业用语一边闲聊，总感觉很是滑稽。我暗暗露出了苦笑。没有用处的知识为何会固定在记忆里呢？技能免考的理论考试，已经不可能再有了。

四年前从邻市搬来的太宰府汽车学校，是太宰府室内唯一的驾校。从家里步行只有数分钟的路程，是福冈县公安委员会的指定学校。对于就学而言是无可挑剔的条件。

刚进大学的时候，周围的同学们就一起上了驾校。但我对开车丝毫不感兴趣，在就职之前，才意识到“没有驾照可不行”，慌忙跑进附近的驾校，但似乎低估了自己的反射神经迟钝和笨手笨脚，训练不断延长，最终陷入了进入社会后还在学车的窘境。

穿过遍布收费停车场的街道，我已经习惯了车的速度感。五十川教练悠然地跟我搭话。

“你有好好吃饭吗？”

“啊……有的。”

我果然还是不喜欢开车聊天。原本就笨口拙舌，手握方向盘的时候愈发语无伦次。

“嗯。我家里是开便利店的。食物都存起来了，吃饭不成问题。”

“诶，家里开便利店呀，第一次听你说呢。”

回想起来，我从未跟教练说起过家里的事。明明在逼仄的车上已经坐了不知多少个小时了。

“你和爸妈住吗？兄弟姐妹呢？”

“有一个弟弟。”

“诶，你跟弟弟差几岁呢？”

“弟弟十七，比我小六岁。”

“——一家人都没有逃吗？”

难得问这么深入的问题。我想。

我不喜欢别人打听我的个人信息，实在不想谈及我的家人。若是几个月前的我，还会在心里暗自回嘴，为什么我要把家里的情况告诉驾校教练呢？但如今却有如今的状况。

“我妈跑了，在刚开始的时候就跑了。手机，钱包，存折，车钥匙什么的都没拿，拿着衣服就冲出去了。”

“唔，你被丢下了吗？”

“我想是吧，我被丢下了。”

被母亲丢下了。再度说出口的时候，好像活生生地在胸口剜了一刀。

“你父亲呢？”

“我爸前天自杀了，现在只剩我和弟弟。”

五十川教练仔细体味着我的话，点了两三下头，然后嘟囔着说“你该早点说出来就好了”。本以为会有更夸张的叫嚷，却出乎意料地收到了干巴巴的反应。

“对不起。”

“没让你道歉啊。是前天吗，小春没什么贴别的表现，我没注意到。”

“对不起。”

“你父亲已经埋掉了吗？”

这是一个没有半分体贴的问题，但并没让人感到不快。

“还什么都没做。虽然被我从天花板的横梁上弄了下来，不过仍旧躺在地板上。”

“上吊？真糟糕啊。”

摆在榻榻米过了两天的父亲的遗体浮现在脑海里。一想到父亲的事，我就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仿佛悲伤和生理上的厌恶混杂在一起。

把上吊的人弄下来是相当费劲的事，相比别人更加高大且肌肉发达的父亲就更是如此。我把起居室的沙发硬拖到榻榻米房间，把父亲的下半身搭在上头，硬是把绳索剪断，结果失去力气的遗体从沙发上滚落下来，最后以一种俯身下跪的古怪姿势趴在了榻榻米上。仅此一项工作就耗尽了力气，父亲的遗体就这样放置在那里。

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离开驾校已经十多分钟了。公寓和停车场从周边消失，沿途增加了工厂，运输公司和材料堆放地。

“那个，小春。”

摆弄着失去色素的长发，五十川教练想对我说些什么。不过当前面出现“前方北谷水库”的路标时，她只是下了“右转”的指示，再也没说什么。山越来越近了。这里果然是个寂寥的所在。

右转后是坦缓的上坡路，路过空旷的棒球场，就驶入了通往水库的山路。管理处设置的栅栏敞开着，可以自由进出。挂在铁丝网上的广告牌已然锈迹斑斑。

“该道路七点至十八点之间允许通行。北谷水库管理所。”

飞白的字迹演绎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怖。

爬上弯弯曲曲的坡道，路虽然铺好了，但生长在一旁的大山毛榉树伸出树枝，在车道一侧营建出树之隧道，视野非常不好。这里的路格外昏暗。

再加上这条路的宽度，随着上山路越来越窄，只剩下一辆车的空间。虽然山路驾驶培训的正式项目是下坡路，只是开到山顶似已用尽了力气。

“把肩膀放松，又不是多么厉害的弯道。”

“太黑了，我怕。”

“那就在合适的地方停车吧，把灯打开——对了，你有没有闻到什么怪味呢？”

我不由自主地把视线从前方挪开，回头看向五十川教练，她立刻提醒我说“看前面”。教练打开副驾驶座的车窗，呼哧呼哧地吸了吸鼻子。

“喂，这地方果然好臭啊。”

“确实有股怪味，应该说是腥味吧。”

“有谁乱扔垃圾吗？”

“怎么可能，这附近应该没剩什么人吧？”

我意识到正如教练说的那样，山里弥漫着恶臭，而且越来越浓，不知不觉就化为了刺鼻的气味。

在无人通行的深山里产生气味到底是什么原因呢？ 我快喘不过气了，还是让教练把窗关上吧，正当我一边这样想着一边转动方向盘的时候，在曲路的前方骤然出现了黑色的某物。

眼前有着什么东西。大约一两米长。在遮蔽道路，恣意延展树枝的隧道里头，悬挂着莫名其妙的东西。

“停下！”

紧张的声音传到耳朵里。相比我把脚从油门上移开，五十川教练踩下副驾辅助刹车的速度更快。

但是车是不能突然停住的，摘录驾校配发的理论课本上的话，说的是“从驾驶员发现危险到踩下刹车完全停住，车辆会继续行驶相当于空驶距离和制动距离相加的制动距离”，意识到的时候。我们乘坐的教练车已经钻到了悬挂在树枝上的物体的正下方。

“砰”的一记令人不快的声音在正上方回响着。不堪重负的树枝垂死挣扎，正当教练像是观察着挡风玻璃将视线移至头顶的时候，支撑物体的树枝终于断成两截，就这样掉了下来。

坠落的那个东西猛砸在挡风玻璃上，刻下了蛛网般的龟裂。我的惨叫声响彻车内。这东西又撞上了发动机罩，一边弹跳一边朝着汽车行驶的方向滚落。

掉下来的是一具男尸，一看就知道已经死透了。挂在脖颈的绳索就像一条洒脱的围巾，大概是上吊了吧。从下颚到耳后，留下了鲜明的血痕，就像被绳状物剧烈摩擦过一样。这个短寸头的男人年纪不大，可能是高中生，也有可能是初中生。凝望着天空的眼睛因失去生机而变得混沌。

我一下子慌了神。

“教练，怎么办？我撞了人……”

“小春，冷静，冷静。”

五十川教练轻轻地把手搭在我的肩上，我这才恢复了神志。

“他已经死了。不是被我们撞死的，你也知道的吧。没事的，先拉一下手刹，好，接下去可以打开车灯吗？太暗了，看不清。”

或许是动摇的缘故，一瞬间，所有关于车辆的操作方法都从脑海中剥离得一干二净。我一边拼命地回忆着开灯的顺序，一边用颤抖的手按下了方向盘左边的拨杆。明明没下雨也没下雪，雨刷却动了起来。

教练咯咯地笑了起来。明明尸体就倒在那里，为什么还有露出笑脸的从容呢？

“小春，车灯的操作是方向盘右边的拨杆哦。左杆是雨刷，右杆是车灯。只要记住右边是灯光就好了。对了对了，在这里，啊，别用远光。

费了老大劲打开了灯，混入树荫中的男尸被照亮了。五十川教练吩咐我坐在驾驶座上，解开安全带，打开副驾驶的门。”

“你要去哪？”

“把尸体移到一边去。这样就不用掉头了。小春坐在车里。”

说完这话，教练吧黑色羽绒服的拉链拉倒脖子处，麻利地跑下了教练车。

事到如今，我才意识到想把男人的尸体移到路边，单凭教练一人恐怕有些吃力。然而教练却将手臂伸到仰面倒地的男人的两腋处，轻轻抬起上半身，往后走了几步，一直拖到路边。由于搬运的过程太过轻松，被拖走的尸体看起来就像是人体模型。

教练解开缠在男人脖子上的绳子，之后甚至掀起了男人的眼皮，熟练地脱下了他的衣服。到底在做什么呢？

我在不安的驱使下跑到了外面，为了不让男人的尸体出现在视野里，我移开视线，靠到了教练身边。

“你在干什么？”

“我在调查是不是真的自杀，因为没找到脚凳。”

我情不自禁地“啊”了一声。教练抬头看向惨遭摧折的树枝，淡然地回答道。

“你觉得这个年轻人是怎么在这棵大树上吊死的呢？总不会是跳上去的吧。他在这么高的地方上吊，就得有一个脚凳或是梯子什么的东西。不过你看，附近根本找不到这样的东西吧。存在第三者介入的可能。”

“哦，也就是说，有人在他死后拿走了脚凳。”

“或者是有人杀人他，伪装成自杀。”

“你说这话是认真的吗？”

“只是我自说自话，杀人的可能性很淡薄吧？我只是对尸体进行了简单的查验，没发现什么疑点。绳印很深，脸上没有淤血，外表也没什么明显的损伤。大概就是自杀吧。”

她怎么会知道上吊自杀的特征的呢？五十川既不是警察，也不是医生，只是驾校教练吧？但此时的气氛并不适合当面质问。

“那人为什么要移动脚凳呢？”

“是不是有人想经过这条路，因为路中间的梯子碍事而移动了呢？”

教练似乎不大喜欢我的答案，摇了摇头。

“前面只有水库。假如真有人因为脚凳碍事把它挪走的话，那么这人在这种时候是为了什么事情非得去深山里呢、”

其实那样的事情怎样都好，还是早点打道回府吧。虽然想这么说，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到了如今的世道，谁都不会在乎路边死人，但要能说出这样的话也太了不起了。

青年人就这样一直被车灯照射着。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我就想起了躺在榻榻米上的父亲，接着在脑海中浮现出了弟弟的模样。这个自杀者肯定比弟弟还年轻。

五十川教练的头发随风飞舞，正要轻摇着头拂去额发的她的视线在某一点突然停了下来，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树林深处。耳畔传来了教练嘟囔的声音。

“哦，是被后面来的人拿去用了吗？”

我望向教练视线的前方，可以看到一片枝繁叶茂的杂木林。

一些细长状的物体就似穿行于树木的隙间一样漂浮在树林中——不对，是垂在树枝上。粗略一数就有二十个。

远远望去，这些看起来就像巨大的水果，但只要定睛一看，马上就能理解那是人的形状。

虽说是冬季，但要是放置一段时间，人体也会腐烂。虽说有一些像掉在教练车上的青年人一样较新的尸体，但大多数明显有了腐败的迹象。有腹部鼓胀得像气球一样的人，有眼珠凸出，全身呈暗褐色的人。或许是被乌鸦啄食的缘故吧，也有的尸体肉被剔走，露出了森森白骨。展望树木的根部，大大小小的梯子和脚凳之类的东西散落得到处都是。也有把大型摩托车，自行车等靠在树上当做脚凳的。

终于理解了教练话中之意。“后面来的人”，即在这个青年人之后进山的人中有某人再利用了他的脚凳。为的是把自己吊死。挂在树上的人都是怀抱着相同的目的来到这个地方。

虽然有种反胃的感觉，但好在没吃早饭，胃里的东西没有倒流。教练则若无其事地说：

“你没听说过吧，腹地自杀。”

“……是在深山里自杀回归大自然的那种人吗？”

“就是这个。看来这里也很流行呢。”

世上最后的畅销书是自杀指南书。自从知道那东西要落到地球上后，被绝望，恐惧和无力感侵袭的人们就像是预先商定好一样选择了自我了断。尤其受欢迎的是在被自然包围的环境——也就是腹地自杀，在树海、溪谷、绿野等地结束生命，就好像腐朽的草木重归大地一样，将大自然和自己的灵魂融为一体。

虽说自作主张地抱有日本比海外更流行的现象，没想到在这样的边鄙之地也发生了。若是在宏伟的大自然中姑且不论，特地选择这种拥挤不堪的山里作为死亡的场所，还是教人萌生出些许怜悯。

“你知道吗？”

“不，我要是知道的话，我就不会带小春来了。算了，幸好不是他杀。”

教练的脸色一如往常，说了句“快回车上吧”。就算世界正在走向毁灭，也太习惯意外事故了吧。

我并不知道五十川教练的名字，因为太宰府汽车学校的教练门佩戴的名牌上只写了片假名的姓氏，连岁数都弄不清楚。看起来三十五岁左右，但我从未主动询问过。不知道她住的地方，也不知道有没有家人。

以前是柔道部啦，吃饭快啦，上了年纪的养乐多燕子队的球迷啦等等，听到的净是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幸好不是他杀。如果是他杀的话，教练会怎么做呢？

*

“死在深山里，回归大自然，都是些场面话。”

“你是说还另有真心话吗？”

“是啊，宁愿死在外面也不想引发任何麻烦，这种话不可能公开讲吧。”

路过腹地自杀的热门地点后，我们又重新开始山路驾驶培训，在水库管理所附近的停车位掉头，一边行驶在下坡路上，一边练习发动机制动。

发动机制动之的是利用发动机旋转的阻力进行制动。也就是说，如果将油门踏板抬起，仅依靠轮胎的旋转力来驱动汽车的话，便能方便地增加负荷。最重要的是不需要用脚刹，只需要降档收油门就行了。可是刚才的情形多次闪现在脑海中，老实说根本顾不上开车。

“两个月前，当一天的平均自杀数超过一千人的时候，突然开始流传腹地自杀这种可疑的词。好像是因为忙不过来而放着不管的尸体发生腐烂，住宅和公寓频频发生异臭骚动。解决方法就是去深山里自杀。直到死的时候都要考虑别人，真教人哭笑不得。”

“……原来如此。”

顿了一顿之后，教练“啊”地一拍膝盖。

“我并不是想说小春的爸爸是那种不顾别人的类型哦。”

车内还残留这尸气，虽然试着打开车窗换气，但生物腐烂的气味似乎已经完全渗入教练车的座椅里了，无论让外部了冷空气进来多少也抹消不掉。事到如今，我才在意起家里放着不管的父亲。

“为什么要自杀呢？”

虽说五十川教练的台词听起来有些冷酷无情，但也不难理解她的话中之意。

当我发现吊在横梁上的父亲时，起初也大吃一惊。这做的都是什么蠢事，再等上两个月，日本列岛就会炸得四分五裂，可以毫无痛苦地死去了。那个在道路正中央上吊的青年人和父亲，根本没必要特地选择这样一条痛苦的道路。

“不过我也能理解他们害怕的心情。”

“自己去寻死不是更可怕吗？”

“嗯，是这样。”

下了山路，再次挂挡。左转后，回到了原先的县道。过了片刻，一个深褐色我物体从视野边缘掠过。一瞬间，我以为是死了的小型犬——最近经常在路边看到饿死的狗——吸引我注意的是路边护栏上供奉的花束。丝带散开了，花瓣变成了茶色。距离天满宫不远处的这片住宅区，是两年千发生悲惨事故的现场。大概是前年五月中旬左右吧，一辆酒后驾驶的卡车冲进了放学路上的小学生队伍，导致一名小学三年级女生和司机双双丧命。

事故现场总是供奉着鲜花。而这束鲜花如今已然完全枯萎了。供花的某人，从那以后是不是避难去了呢？

回家的路上平安无事，正好二十分钟就到了驾校。

内部停车场里四十九辆教练车排成一排，每一辆都是白色的棱角。要是没有“太宰府汽车学校”的字样，就跟出租车一模一样。据教练的说法，太宰府汽车学校的教练车全是清一色的丰田COMFORT ，据说原本就是作为教练车和出租车兼用的前提而生产的。

柏油路面上画着线，分配了五十辆教练车的编号，但除了我开的三十二号之外，其他的停车位都被填满了。费了老大劲才把车停稳，一旁就传来“嗨，辛苦了”这般有气无力的声音。

看了看手表，时间正好指向十点整，这是个非常健康的时间段，山路驾驶培训似乎在一个小时内就结束了。

正当我为了尽快从这辆满是恶臭的车里逃离，把手按在门上的时候，突然被教练叫住了。

“ 我送你回家吧？”

“啊？怎么送？”

“当然是用这辆车咯。”

她从副驾的位置伸出手来，啪塔啪塔敲了敲方向盘。虽然几乎每天都在驾校碰头，但提出开车送我还是头一遭。

“没事，走路还不到五分钟。”

“不是距离的问题。那个，之后要把你父亲埋在院子里吗？”

我点了点头，她接着问：

“和弟弟两个人吗？”

和教练正面对视了一眼，虽说人的面部并非完全左右对称，但是五十川教练的脸特别明显。右眼是双眼皮，左眼是单眼皮，加之她有笑的时候抬起右脸的习惯，左右表情差异很大。

“我一个人埋就行。弟弟躲在房间里。”

“我帮你一起埋吧。”

我郑重地拒绝了教练的请求，就这样下了车。一个人可能会很吃力，但让别人进到家里就更麻烦了。其实想让她开车送我回家，想让她帮忙埋葬父亲，虽然无论怎样都说不出口。

我瞄了眼写着“临时驾照练习中”的牌子。打开后备箱，从里面拿出私人背包，五十川教练跟在我后面下了教练车，把手肘支在车顶上，摇摆着挥了挥手。挂在中指上的车钥匙晃动着，诡异的粉色猴子转向这边。

“再见咯，早上九点见。”

“谢谢……明天见。”

“嗯，明天是高速驾驶培训哦。”

完全忘记培训课程我一瞬间站在原地。山路之后是高速公路的培训吗？技能培训终于要结束了。

话说高速公路如今还能正常使用吗？虽然有着这样的顾虑，但事到如今，也没必要在意这些细节了。我向教练鞠了一躬，就这样回了家。

我家是建在参道附近，御笠川河畔的一间独栋房子，由于在家里经营的便利店后面硬是塞了住宅和停车场，所以从外观来看，整体上给人以一种逼仄的印象。但因为停车场空出了一辆车的空间，所以显得稍微宽裕了一些。

原本停车场里停了母亲和父亲的两辆车，如今只停着父亲的N-BOX，母亲失踪已经快四个月了。

我没有说“我回来了”，而是故意用力开关门，发出巨大的声响，楼上只传来了拖拽椅子的声音和些许脚步声。是打算说“欢迎回来”，还只是偶尔离开座位了呢。

我一回到家，弟弟就在楼上制造噪音，表明自己的存在。一楼是我的地盘，二楼则是我弟弟——SEIGO的居所。

每次从驾校回家，我总算对弟弟在家的事感到新奇和惊讶。难道他不想逃到遥远的地方吗？难道他打算和两年前就不怎么说话的姐姐共住同一个屋檐下，一直生活到最后一刻吗？

六十七日后，某物会从天而降。

*

直径超七点七公里的小行星2021NQ2——通称“泰勒斯”，将携带相当于四千五百万吨TNT火药的动能，于二〇二三年三月七日与地球轨道交叉。它将以相对地表二十度左右的低角度进入大气层，飞越中国地区上空，朝东南方向飞去，撞上熊本县的阿苏郡。

泰勒斯被发现于距今一年零五个月前，也就是二〇二一年七月十五日，观测地点为克罗地亚的维什尼扬（Visnjan）天文台，

接近地球轨道的天体统称为近地天体（NEO），其中最需要警惕碰撞的被称为“”Potentially Hazardous Asteroid（潜在危险小行星）”。 史密松天文台（Smithsonian Astrophysical Observatory）的小行星中心（Minor Planet Center）虽然将2021NQ2列入潜在危险小行星名录，但一开始与其他诸多“潜在危险”的天体相提并论，未曾大张旗鼓地报道。

每次观测2021NQ2的轨道时，撞击概率都呈上升趋势，但其危险性一直没有公之于众。尽管后来各国政府相关人士发表评论称“控制了煽动国民不安情绪的言论”，但似乎只是掩盖负面消息而已。

事实终于公布于二〇二二年九月七日——也就是大约四个月前，国际太空卫士基金会（The Spaceguard Foundation）举行的新闻发布会面向世界各国进行了现场直播。

——请保持冷静往下听，距今半年后的二〇二三年三月七日，一颗小行星将与地球发生碰撞。

一无所知的人们陷入了极度的震惊、迷茫和错乱。2021NQ2的远日点在火星轨道外侧，近日点在地球轨道内侧，沿着如此巨大的椭圆轨道公转，因此极难发现，观察到的时候为时已晚，听起来只是不幸的玩笑。各国都发生大规模骚乱。九月七日的记者招待会——很多人称那天为“不幸的星期三”，仅仅三周就有1.5亿人丧生。

其中日本的骚乱最为惨烈。理由单纯明了，因为公布的撞击预测地点就是日本，世界上最不幸的地方便是位于熊本县东北部的阿苏郡。亚洲及大洋洲的居民为了逃离撞击预定地点，开始向南美洲大陆移动。截止至十二月三十日，几乎没人留在日本，遑论九州了。

研究人员说，巴西也好熊本也好都是一样，泰勒斯一旦撞上地球，受到最初的冲击波的影响，会有超过三十亿人死亡。

在这之后，从陨石坑中释放出的大量风尘将持续停滞在对流圈附近，遮蔽阳光，对全球气象和环境造成极大影响。幸存下来的五十亿人，等待他们的不是饿死就是冻死。无论选哪一条道路，人类都会灭亡。尽管如此，人们还是抱着只要离开日本就能安全的某种信念，踏上了旅途。

我父亲是个胆小的人。虽然在家人面前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但因为胆子小，一定会嚷嚷着“不想死，逃出九州吧”。母亲表示同意，一家四口尝试逃往海外。小行星的存在刚刚公布的时候，我就想象出了这样的情节，并对此深信不疑。

一个是有行动力，自恋心强的父亲，一个是习惯于点头哈腰的母亲。二十年前，我家和大型连锁便利店签订特许经营合同，开了便利店，父母专职开店，开始了家族经营。大概是因为地理位置优越，距离室内最好的观光地只有步行五分钟的距离，家庭的经济状况比较稳定。虽然谈不上是感情深厚的和睦家庭，但也不至于家庭关系冷淡。我以为这只是一户普通的人家。

实际上，九月七日电视转播刚一结束，父亲就跑到店里，从便利店把罐头和袋装食品，洗发水和护发素，洗手的肥皂等所有能拿的东西都拿回来了。

在被附近的居民抢走商品之前先独占了。父亲曾说过，要搜罗物资，打算全家一起逃往海外。可第二天一早，母亲就不见了踪影。

是想赶在地球毁灭之前和某人见面，还是想独自悠闲地度过最后的时光呢？不管怎样，母亲想要与之共度这段时间的对象既不是父亲，也不是弟弟，当然更不是我。从那以后就再没听过母亲的消息。

父亲大受打击，像蝉蜕一样安静下来。有一段时间他什么都不做，只是漫不经心地打发着时间，终于在前天自杀了。

我比想象中镇定了不少，只是父亲的死期与母亲的诀别都提前了一些而已。只需告诉自己那只是几个月的误差，这一切都意外的轻松。

我突然觉得饿了。明明目睹腹地自杀的现场应该已经抹消了一切食欲，但身体还是老老实实地传达了生理现象。

起初，父亲从便利店拿回食物的时候，罐头，瓶装食品，干面包，杯面，袋装食品，点心类，果冻饮料等应急食品在厨房里堆积如山，如今已经减少到一半一下。我看了一会儿，拿起两份豚骨味的杯面。

把水壶房间浴室的浴缸里打水，然后用便携炉煮沸。没有煤气，水电不通，就连浴室里存的水，也是从河里打来的。

十月三日，九州全域和中国地方，四国地方的部分地区发布了避难劝告，说到底也只是“劝告”而已，并非命令，不遵守避难劝告留在九州的居民也不会受到任何惩罚。逃跑并不能保证食物和住所，就只是劝告罢了。像我这样一直生活在福冈的奇特居民，国家想必也不知道吧。

自从十月十九日停电以后，电力就再也没有恢复，很快自来水和煤气也停了，据五十川教练的说法，九州电力除一小部分外全都撤退，终止了对企业和一般家庭的供电。

虽说失掉了绝大多数生活的基础设施，但不意味着立刻死亡，我用水桶和塑料绳制作了取水装置，将流经我家旁边的御笠川的水大量储存在浴缸里，然后少量过滤，煮沸使用。虽然非常麻烦，但还是会定期清洁身体，洗发刷牙，努力过上像个人的生活。

水壶哔哔的鸣叫起来，我往第一杯猪骨拉面里注入开水。温热的蒸汽轻抚脸庞的同时，猪骨高汤独特的气味冲入鼻腔。或许是嗅觉受到刺激的缘故，今天早上在山上闻到的气味不由自主地在脑内重新出现了。于是我放弃了进餐，只泡了弟弟的份。

冰箱无法使用后，饮食便以罐头和方便食品为主。必须控制用量，一条最多两餐。虽然对于饮食小小的诽怨与日俱增，但为了能一直吃到最后一天，这是必要的限制。

一手端着盛放杯面的盘子，另一只手拿着装有两升水的塑料瓶，小心翼翼地爬上楼梯。我来到了位于二楼走廊尽头的弟弟的房门前面，故意咳嗽了一声。

“拉面。”

我心中恼火，不想说饭已经好了。里头果然没有回应。

弟弟随意地吃掉我准备的应急食品，只把垃圾扔在房间外面，又是也会原封不动放在走廊里。要是可以的话，我也想像你一样那样任性地生活——我很想抱怨一句，但不巧的是弟弟彻底避开了我。

“我现在要去把爸爸埋了。”

去埋了，我要去把他埋了。想不出之后该说是什么。该说“你能搭把手吗”，又或者“最后告别一下吧”。

果然依旧没有回应。隔着一扇门，只传来椅子吱嘎的声音。我根本没有期待。弟弟讨厌父亲，若只是父亲死了的程度就能让他从房间里出来，那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的事。

实际上，弟弟并非因为对人类的前途悲观绝望而闭门不出，从很早时候起——在小行星撞击地球的消息公布之前，他就在二楼走廊尽头的房间与外界断绝了联系。

下定决心后，我独自走下楼梯，来到了父亲长眠的日式房间。据说今年的气温比往年要低很多，但多亏了这个，父亲的遗体既没有腐烂也没有发臭。但尸体的重量并无变化。遗体以独特的姿势蹲在榻榻米上，无论怎么拉拽手脚，都没法让其仰面躺倒。照这样是搬不动的。

我也想过让尸体像球一样翻滚，但由于榻榻米的摩擦力太大，用手推纹丝不动。没办法拿脚去踢仍是不行。将拖把塞在遗体和榻榻米之间，利用杠杆原理也做不到。即便从便利店后院推来了平板车，也无法将推车滑进遗体身下。要是请教练帮忙就好了，我感到了深深的后悔。

在心中暗暗地骂自己，你这个没毅力又没能力的家伙，居然打算独自埋葬一个大男人？甚至连埋哪里都没决定好，我到底想干什么呢？

家里没有庭院，外面的路是柏油路，附近小学的操场或者沙坑兴许可以挖坑，但要怎么运过去呢？一边踹着父亲的遗体一边搬运吗？

我搜肠刮肚地想着，丝毫没有主意。

连推带敲外加脚踹，好不容易抬到门外的时候，已是瀑布般的汗流浃背了。

“爸爸，就到这里吧。”

我将父亲的遗体放在散落着垃圾袋的路上，一边用双手甩开蜂拥而至的苍蝇，一边拼命忍受着呕吐的感觉。这样就只是从里到外换了个地方，但也不能一直放在家里吧。

嘴上虽然道着歉，但不知为何，我仍无比焦躁，轻轻地朝父亲小腿上踢了一脚。和弟弟一样，我也不大喜欢父亲。最后一次看到弟弟的脸，应该是在三周前。刚从房间里出来的那会刚好撞见了他。这是的弟弟满头的金发已经长出了黑色的发根，耳洞不知不觉也变多了。我还记得几处闪闪发光的耳环看起来就像星空一样。

弟弟好像在初三的时候欺负过同学。

当天父母几乎每天都被叫到学校，家里一直是守灵的气氛。听说事情差点发展到闹上法庭的地步，结果受害者的学生转学，事情不了了之了。

虽然除了自作自受意外什么都没有，但是自从事件被发现以后，在教室里没有容身之地的弟弟开始拒绝上学，也没有参加毕业典礼。在那之后过了两年，他没有上高中，没有工作，也不出去玩，而是成天待在房间里。

当弟弟寝食不安的时候，我既没有安慰，也没有责骂。作为姐姐的我跟弟弟只说了一句话“你在做什么”。从那以后，我和弟弟只见就再未有过一言。

要是那天抛出别的话语，世界的终焉还会有姐弟交谈的未来吗？——不，还是算了，明明就不在乎这个，没必要沉浸在感伤之中。

我给父亲的遗体罩上塑料布，然后回了家。没有解决任何问题，但还是想遮蔽一下。或许是因为搬运遗体费了不少周折，回过神来的时候，已是夕阳西下，夜晚即将降临的时刻了。一想到在脚踹父亲的过程中结束了一天，就感到无比空虚。但又想到头顶上即将出现的星空，还是多少获得了些许慰借。我躺在起居室的地毯上，漫无目的地摆弄着手机，等待着星星的降临。

智能手机如今也几乎无法使用，由于两个月前发生于九州地区的大规模停电，手机的使用范围大幅缩水。手机运营商一直在呼吁“九州地区直到最后也要有一个安心安全的通信环境”。他们主张在县政府和办事处设置一部分应急基站，太阳能电池基站是永不停电的，至今仍在运行。除此之外，据说还在九州各地出动了有线无人机中继基站和船舶型基站等移动基站，持续进行修复活动。

然而，现如今却几乎没有一个区域可以接受信号。终端之间的通信是通过无线基站这一无线通信装置进行的，为了确保通信范围，这种无线基站设置于全国各地，数量极其庞大。在正常时期，各无线基站覆盖一定范围的区域——这个区域被称作扇区——但由于停电的缘故，电池耗尽，几乎所有扇区都消失了。此后一些不停电的基站也在台风和暴雨发生时相机停电。由于严重缺乏人手，电波塔和传输线路的修复工作根本无法进行。

因此我的智能手机就化作了相册，只为查看昔日拍摄的令人怀念的照片和跟过去的朋友交流的信息记录。不过即便只用这样的功能，电量掉到百分之十几也会坐立不安。无可奈何的我只得躺在床上开始转动手摇充电器。以前为了应急而购买的带USB线的充电器成了唯一反发电装置，怎奈效率低下，想给手机充满电，胳膊得超负荷工作好几个小时。

但我仍在心里嘀咕着，与每天早上踏上电车摇来晃去，被迫工作八小时的那会相比，还是摇充电器要好一些。大学的同期生几乎都弃如敝履地说着再也不会来了。逃也似地离开了故土，可我却没有离开老家，由于城市的房租很贵，伙食费和水电费都不可小觑。而且也没有孤身一人生活下去的气概。

现在后悔已经来不及了，而且也没必要后悔。不管是留在乡下还是在城里快活的过日子，反正都是要死的。

我放下手机，毫不犹豫地将落地窗完全打开。外边的空气即刻涌了进来，就连吹在额头上的冷风也令人神清气爽。消失在地平线彼方的朱红色夕阳仍以微弱的光线照耀着住宅区。夜色渐渐混沌不清，天空变得越来越澄澈。干燥的气候会减少大气中的水汽，因而冬日是天文观测的绝佳时节。

傍晚时分的西南天空，木星和土星并肩而立，闪耀着明亮的光辉，在那道光芒的指引下，星星在冬日的星空里次第浮现出来。当我忘记双鱼座的北落师门喝干了水瓶座里滴落下来的点点星光时，我安心地地吐了一口气。直到昨天，厚重的云层一直笼罩着天空，我担心夜空会永远为灰色所笼罩。

在闪闪发光冬日星座中，还看不到泰勒斯的身影。据说肉眼可见的时候只有最后几天。我对着夜空喃喃地道：

“请把我黯淡的未来统统撞飞吧。”

假设小行星偏离轨道，回避与地球相撞的话，未来就会降临。与其回到之前的日子，我觉得还是一死了之的好。召唤这个恶魔的一定是地球本身，泰勒斯被地球的引力抓住了。

福冈的人口到底减少了多少呢？反正我的身边就只剩下弟弟和五十川教练了。

如今的我有一个小小的梦想。我想一个人开车去熊本，在预测的撞击地点度过这个世界末日。我也觉得自己不大对头，但还是想去。

不过令人惊讶的是，我有拖延的癖性，只是想去熊本，却迟迟没能采取具体的行动。就在小行星撞击迫在眉睫的十二月，我为了至少在新年到来之前想定对策，便造访了拿到临时驾照后便再未涉足的驾校。在那里，我遇见了五十川教练。没有其他教练和文员的身影，自然也不会有学生。

由于石油输出国组织以及美国、俄罗斯、加拿大等能源出口国开始实施严格的原油出口管制政策，燃料短缺在全球范围内加速。加满汽油的车在城市里是被抢劫的对象，但太宰府汽车学校的五十辆教练车却毫发无损。据说在福冈连窃贼都没有留下，即便不锁门，也不会有人上门偷盗。

“你来这里做什么？”

这是教练说的第一句话，当我告诉她我是来考驾照的时候，教练用观察古怪虫子的眼神盯着我的脸。

“为啥要特地跑一趟？要是有临时驾照的话，开车的方法大体上知道的吧。”

“嗯，不过我还是觉得没驾照不大好。”

“真好笑。这年头全世界都是无法无天的地方了。事到如今，你还在乎无证驾驶吗？”

“可教练不也在这里吗？”

教练是个怪人。据说她决定在地球灭亡的翌日照样前来上班。当然了，同事一个都没来。从那以后，五十川教练似乎经常前往驾校，因此偶然碰上了我。据说因为驾校可以任意使用汽油，所以就把野外用的汽油炉带过来取暖。

教练拿出培训底账——用来记录培训状况和个人信息的公用台账——核对了我的名字。

“春，小春是吧，我还记得，第一次教你的人就是我哦。”

五十川教练似乎对以前负责我的事情记得很清楚，我却没有什么记忆。因为太宰府汽车学校的实操培训每次都会更换教官，因此若非继续指名，就不会是同一个教官。

“真是个奇怪的孩子啊，小春。”

就这样，我在人生的最后几个月里，再次接受的驾驶培训。

*

大清早，起床后昏昏沉沉的我紧握着红色的马克笔，面对着起居室墙上的日历。近来的惯例就是在今天的日期上画一个大大的叉，然后把它涂掉，再数余下的天数。距离恶魔降临还有六十六天，十二月三十一日——今天是一年的最后一天。

昨晚反胃的症状尚未消退，一到早上就觉得饿了。于是吃了速食粥，饭后享用了茶包泡的大吉岭。我的神经出乎意料地坚韧。

垃圾桶里随手扔着空的拉面杯，弟弟应该是趁我睡着的时候下到一楼的。五十川教练又是怎么吃饭的呢？我突然想到这个。

几乎所有的超市和便利店都在不幸的星期三之后不久闭店关张，所有这座城市没有一家食品店还在营业。不小心开门的商店都成了暴徒和附近居民的猎物，所有的商品从货架上消失了。

教练是怎么维系饮食的呢？看起来不像是快要饿死的样子，应该是靠自己的力量在想办法吧。

“给她带点干面包什么的比较好吧。”

瞟了眼随身携带的背包，嘴里喃喃地说。最近自言自语越来越多。烦恼到最后，我将一袋干面包，两支麦片棒和一盒考拉饼干塞进了侧袋。

手电，手帕，小纸巾，手摇式充电器，手机，生理用品，折叠伞，便携式酒精消毒液等必需品都装在这个背包里，再加上放了些食物，鼓胀得快要裂开了。现在出发还早了点，但我差不多该出门了吧。

打开车门，从新町街方向传来了汽车的引擎声。一辆黄色的吉姆尼穿过满是垃圾的公路，停靠在了家门口。这是我头一次看到这辆车，驾驶座的车窗缓缓摇了下来。

“早上好。天气不错呢。”

五十川教练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吊起右脸微笑着。

“我带你去驾校吧。”

不请自来就上门来接，打的什么主意啊。在我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的时候就不得不跟别人说话，简直糟透了。连自己也感觉到脖子上淌出了奇怪的汗水，脸自管自涨得通红。

“你认识我家？”

“什么认不认识的，全都记在底账上了。”

培训底账上记载着出生日期，地址和电话号码。教官当然可以自由阅览。我反射性地蹙起了眉头。

“不喜欢这样？”

“倒也不是不喜欢……”

我语无伦次地继续说着，教练无视了我的话，伸长着脖子，仔仔细细地打量着我家的外观，然后视线停留在了路边的塑料布上。

“我来看看你爸要不要紧，看起来不大好哦。”

我缩成一团，小声说了句“对不起”，教练则微微一笑。

“上车吧。”

我点点头，坐进教练的爱车。原本步行只有几分钟的距离，没多久就到了驾校。

进入正门，右手是办公室和教官们的等候室。左右是通往停车场的入口，二楼有理论教学时用的三间教室。不知为何，她径直往办公室走去。靠近入口处的办公桌上摆着大量车钥匙，果然每把钥匙上都挂着一个硕大的吉祥物猴子。据说驾校所有五十辆车的钥匙以前是保管在保险柜里的，但自从没人管理之后，就被扔在了外面。

“今天坐几号车？”

“只要不是昨天的车，哪辆都行。”

“是有点臭啊，昨天的是三十二号吧？”

若是原来的培训，会根据带有预约功能的调度机分配车辆，而现在想坐哪辆车都是自由的。

“那我可以选二十八号吗？”

“可以，为啥？”

“停在一排车的边上，很容易开出来。”

“好吧。”

教练笑了笑，把二十八号钥匙挂在了中指上面。

今天是实操是全部十六个教程中的第十四，十五个培训项目。这就是高速公路教学。过了这关，再通过名为“辨别”的实操考试，就能大体达到五十川教练设定的合格线。

高速教学的课程已经设定好了。筑紫野IC出发，沿着九州纵贯公路前进，经过鸟栖JCT，进入大分公路，以甘木JC为目标，全长约二十公里。

驾驶私家车突破关门海峡逃往本州的人们拥向九州公路，导致高速上线发生了大型连环追尾事故，据说从福冈IC直至门司遍地都是事故车的残骸，很难驾驶，但甘木方向的高速下线平安无事。

从九月七日小行星碰撞的消息公布以来——日本全国——不对，亚洲、大洋洲全境都出现了逃往国外的动向。多数以南美为目标。不过南美之外最受欢迎的是美国、加拿大、欧洲各国，还有南非、纳米比亚等。据说欧美各国对于“小行星撞击难民”的流入进行了限制，逃离日本的人们也被困在中亚一带。虽然连这样的坏消息都收不到了。

我重新背起背包离开办公室，穿过校舍，朝着停车场走去。

“怎样？第一次高速培训，紧不紧张？”

“没我想象的紧张。”

“哦，难得嘛。”

“反正路上也没别的车。”

“对对，就是这样的气势。高速只是一条长长的直路，比一般的道路简单，放轻松去吧。”

可以看到二十八号车的车身在一排车的尽头，教练转向副驾驶座。

“先把行李放到后面吧。”

我小声应了声“好的”，靠近车的后方，当我摸上行李箱的把手时，有种雾气般朦胧的违和感，我突然停住了手——外观本应和其他教练车没两样，这辆车却有些不同。

不知为何父亲的亡骸浮现在了眼前，蜷着手脚缩小了一圈的脊背。在学习山路驾驶之时目击到的大量尸体也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不久我就明白了。是臭味，臭味唤醒了记忆。从关着的行李箱里，漏出一股无比强烈的死亡气息。

战战兢兢地打开行李箱。那一瞬间，我发出了惨叫。只见行李箱里躺着一名素未谋面的女子，四肢折叠，已经没气了。

“小春，你怎么了！？”

五十川教练听到惨叫声飞奔过来，看到这副样子也是哑口无言。血气尽失的苍白脸颊，圆睁的眼睛，乌黑明艳的头发将狰狞的脸颊遮住了一半以上，想必生前也是清爽的短发吧。

决定女性死亡的是刻在躯体上的刺伤。从胸至腹有好几个地方——少说有十多处——裂开的大创口，从创口处可以窥见类似内脏的东西。

她的手臂被放在头上，双手交叉，好像是在祈祷。十指的指甲惨遭剥离，连指尖都染成了鲜红。我吓得直不起腰，一屁股坐在了柏油路上。

“是他杀。”

五十川教练简略地说道。

我清楚地听到了教练的声音，但却听不懂话中之意。周围的声音依稀回响着，仿佛沉入了浴缸底部一般。他杀就是谋杀吗？有人杀了人，而且是用这么残忍的杀人方式，一定很痛吧。

凶手是谁？是怎样把她的尸体装进行李箱的？疑问接踵而来，占据头脑中最大的谜团，就是如果凶手真的存在，那么凶手为何要杀她？

动机是怨恨吗？——我们都快要死了。

那么是金钱纠纷？——我们都快要死了。

还是情爱纠葛？——我们都快要死了。

只要在等两个月，我们都会死，为何现在杀了她呢？

“……这人是谁？”

“不清楚，不过这人确实被某人杀了——八点四十四分。”

五十川教练看了眼手表，确认了现在的时刻。

为什么她能如此冷静呢？这种冷静也让人不可思议。教练绕到驾驶座，从手套箱里取出新的车用手套，将手指穿了进去。我坐在地上盯着教练的一举一动。

在尸体跟前，教练阖上眼睛，双手合十。虽说仅有数秒的时间，但感觉上要长得多。教练静静地睁开眼睛，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她的身体，就像在对待玻璃制品一般。她睁得大大的眼睛静止不动。教练把眼皮推高了一点，然后从胸前的口袋拿出一支笔，笔头上有一颗小灯珠，用灯光照亮了尸体的瞳孔。就似一早预料到会有这种事，教练的每一个动作都很流畅。

“小春把眼睛闭上。”

这不是闭上眼睛就能解决的问题。女人的脖子微微倾斜，把脸转向了我。虽然已经生气全失，但仍能看出她迷人的相貌。以上扬的嘴角为特征的嘴唇一定是她的魅力所在。

我一边将视线从尸体上挪开，一边连滚带爬向后退去。

我只是因为碰巧停在车队边上的原因才选了这辆二十八号教练车。从五十多辆车中抽到了装有尸体的行李箱，就像是被吸引过来的一样，单纯只是偶然而已。

“那人是什么时候被装进来的？”

我惨兮兮的声音颤抖着，教练则目不转睛地看着女人。

“从背后的尸斑指压消退和四肢的僵硬程度来看，被杀后应该没过多久。死亡推定时间是三十号——也就是昨晚九点开始直至日期变换的时候。凶器是锐利的单刃刀具。刺入的创口宽度不一，很难推测凶器的形状，但是从胸口很深的刺伤来看，刀刃的长度和宽度都相当大。

全身有多处刺伤和割伤。大多数都是生前受的伤。有生活反应。皮下出血，烧伤之类的印子到处都是——好惨啊，应该花了很久才死。”

小说和电视剧里耳熟能详的术语一个接一个蹦了出来，我不由地瞪大了眼睛。作为一个驾校教练，恐怕对谋杀太过熟谙了吧。

“那个，你是说最近刚死的吗？”

“嗯，不过我不是专家，所以这个死亡推定时间不见得百分之百准确。”

教练一边动嘴，一边仍在触摸着尸体，手法出奇的娴熟。她一边小心翼翼不触碰伤口，一边找寻着某种痕迹。

“教练，你认识这个人吗？”

“怎么会，头一次见。你在怀疑我吗？”

“没有，我不觉得是教练杀了人。可是，你应该不认为人行李箱里会有人吧。”

连我自己都觉得回答得支离破碎。

“对不起对不起，可以了。”

五十川教练则温柔地说着。

“驾校的校舍没有上锁，办公室也是开着的。任何人都可以出入办公室，任意使用教练车钥匙打开行李箱也不会受到责备。凶手是在我们不在的时间段，也就是十二月三十日上午十点到现在的这段时间，潜入太宰府汽车学校，把尸体运进来的。”

“从昨天早上到现在……”

“没错，考虑到死亡时间，凶手闯入这里的时间范围会缩小很多。”

也就是说，刚才这座城市里还有杀人犯，或者现在还在附近。光是想象就让我脊背发凉。

“教练昨天没有留在这里吗？”

“昨天山路驾驶培训结束就直接回家了。你看，今天早上我去接小春的时候开的也是自己的车。大概是因为找不到扔东西的地方，所以才搬到这里来的吧。在凶手看来，这只是一间没人的驾校。或许是想着‘谁会在小行星即将撞上地球的时候跑来学车呢’。事实上，要是小春没有选这辆车，我们可能也不会发现。”

在这座业已变成鬼城的城市里，我和五十川教练还在继续保持着驾校学生和教官的关系。对凶手教练应该应该也是意料之外的事。然后一时间很难相信，凶手和这个遇害的女性都逗留在太宰府汽车学校附近——福冈除了我们以外还有其他人。

即便如此，这位女性为何会留在福冈呢。仔细一看，她穿着一套灰色西装，而且脚下穿着浅口鞋，难道在这种时候还在工作吗？

再次环顾行李箱内部，发现里面除了尸体之外，还塞满了已死私人物品的服装和生活用品，包身厚实便于使用的皮制挎包，方形银框眼镜。这些都是女性受害者使用的吗？

教练从尸体口袋里取出了随身物品，从胸前口袋里拿出来的用过的黑色圆珠笔和新的三色圆珠笔，裤子后袋里装着手帕。

挎包也被教练毫不犹豫地打了开来。里头是眼镜盒，零钱包，手电筒，装有生理用品的化妆包，装有创可贴和头痛药的化妆包，碎花小纸巾盒，钥匙盒，还有用被塑料袋包裹的运动鞋。我也是那种会把包塞得鼓鼓囊囊的类型，所以对她的行李产生了诸多共鸣。

教练拆开圆珠笔，摊开手帕，轮流拿起她的随身物品，嘴里说道：

“没有任何表明身份的东西。”

“那就不知道她的名字，也不知道她住在哪里了吧。”

“是啊。不过多少能知道她是干什么的，也多少知道她的性格。年龄在三十出头到四十出头之间，从事社会地位较高的职业，经济宽裕，十有八九是律师。笔记狂魔。视力不怎么样，但也能裸眼过日常生活。是很有计划，准备周全的类型，说得难听点就是极度爱操心——也就是像小春一样的人，大概是独自生活，没有家人和伴侣之类的。”

我惊讶地张开嘴。教练滔滔不绝说出的信息极为具体，似乎也不像信口胡编。

“很简单。”教练说，一瞬间，我有了种她是小说里的名侦探的错觉，“首先这个包是真皮的，接缝也很结实，化妆包也是用一个品牌的。虽然有可能是赃物，但从使用痕迹来看，可以认为是她原本就有的东西，所以经济上比较宽裕。其次是关于职业，看她的状况，发丝光亮，牙齿洁白，从事的是接待业或信用行业，是广义的服务业吧。右手中指上有笔印，如果不是学生却要继续学习——其实我不大喜欢这个词——那就应该是从事所谓脑力劳动的吧。”

“为什么能精确到律师？”

“因为这个。”

教练捏了一下她的西装领子。只见前胸佩戴着律师徽章，我略感失望。

“之所以推测是笔记狂魔，单纯是因为口袋里的圆珠笔数量太多了。胸前的口袋里夹着黑色圆珠笔和三色圆珠笔对吧。普通的圆珠笔墨水快用光了，而三色圆珠笔跟新的一样。也就是说，三色圆珠笔的是在紧急状况下的备用品。她自觉日常的墨水消耗已经到了必须准备备用品的程度。唔，还有什么来着？哦，看看受害者的眼球。”

哪怕让我看，我也害怕得不敢直视。

“她没有戴隐形眼镜，从眼镜掉在行李箱内的情况说明她是眼镜用户。但包里有个眼镜盒。盒子是用来保管眼镜的。一般来讲，一直戴着眼镜的人不会特地带眼镜盒，所以我感觉她的视力足以裸眼应付日常生活。”

“有计划，准备周全的类型又怎么说？”

“因为包里有运动鞋和创可贴，明明穿了浅口高跟鞋，却还拿着运动鞋，是很在意鞋子磨脚吧。或许是穿着运动鞋走到半路，然后在某处换上了浅口高跟鞋。”

“你怎么知道她一个人住？”

“这个说到底也是推测。钥匙盒里的自宅公寓钥匙是防盗性很高的凹坑钥匙。独居的女性很注重安全性，而且结婚戒指和对戒什么的都没戴。原本要是有家人的话，在地球末日就不会留在这么偏僻的地方了。”

一直在喋喋不休的的教练终于吞了口口水。我非常吃惊。

姑且不论是否熟识。她只对受害者的随身物品稍作调查，就构建了有理有据的推理，这点让人难以置信。

“那么，小春会在什么时候穿上西装或者高跟鞋呢？”

“求职和工作的时候吧。”

“还有呢？”

“唔，考试之类的面试，店里，去有着装要求的店里的时候，还有就是去向别人谢罪的时候是吧？”

“没错，总之是当她去见某人的时候，她在临死前见过某人，或者正要和某人见面。”

“在这种时候？”

“就是在这种时候。最后一次见到她的人把她杀了。塞进了这辆教练车的行李箱。这是一桩不折不扣的杀人案。”

从尸体的损伤就能明显看出这是一桩谋杀。但当她再次提起时，我的心脏还是一紧。

“对不起小春，今天的培训取消了。”

“是啊，发生了这种了不得的事。”

“没错，我们要找出把她害成这样的恶棍。”

我一时语塞，互瞪了一会后，才终于开口道：

“找到杀人犯，又有什么用呢？”

“必须让他得到相应的报应。”

“你是说逮捕他吗？”

“逮捕？嘛，是啊，逮捕，逮捕。”

教练点点头表示肯定。

“为什么教练要去抓人啊？”

“总得有人去做吧。我知道很危险，凶手就怕我这样的人，所以必须由我来做。”

这话是什么意思呢？我歪着头求她解释。

“凶手非常担心在这个世道暴露自己的罪行。”

“是吗？看起来似乎很大胆……”

“本来把尸体扔在路边就行，还特地把尸体搬到后备箱里，是个极度胆小的人。而且凶手还特地拿走了所有能显示死者身份的物品。包里没有手机，钱包，身份证之类的东西。”

回想一下确实如此，包里有零钱包，最重要的钱包却不翼而飞。如果犯罪被人发现也没关系的话，就把手机，钱包，身份证全都扔在抛尸现场就行了，但凶手并没有这么做，而是潜入一所没人的驾校，锁上了行李箱——甚至在上锁之后，还规规矩矩地把钥匙还到了办公室——真是做得十分彻底。

“街上都没人了，还想着毁灭证据，总之就是个卑劣的胆小鬼，向我这样的人——世界末日都在追凶的人，他应该怕得不行把。我会逮捕他的。”

就算抓到了，之后又该怎么办呢？在剩下的时间里，不可能完成审判、移送等繁琐的程序，但教练的表情太认真了，我没能指出这点。

“小春也很不安吧。你想在杀人犯出没的城里度过所剩无几的余生吗？”

“我才不要。可教练擅自动手没问题吗？不先打110的话……”

我一边说，一边意识倒自己的发言有多可笑。

在平日里，拨打110会接通管辖报警点附近基站的通讯调度室，在受理台待机的工作人员会听取事故和事件的概况，根据报警人的位置信息和附近警署和警车的位置进行比对，通过警用无线电下达指令，安排位于现场附近的警车迅速赶到现场，就是这样的高速信息传递系统。然而现在谁也不知道警用无线电的中继站是否平安无恙，何况人手也不够，很像想象通讯调度室还能运转如常。

“总之得先去找警察商量。”、

“不愧是小春，真死板啊，在这样一个末法之世也需要警察的许可吗？好啊，一起去警署吧。”

我无从掩饰一瞬间的动摇，只能翻着白眼问：

“为什么要拉上我？”

“我一个人很寂寞嘛。”

我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声称今后要逮捕杀人狂的人，会因为寂寞而牵连别人？真是胡扯，就算是玩笑也笑不出来。

教练似乎没有确认我意见的打算，再一次面对着女人的尸体，用手掌轻轻按在她的眼睑上，让死不瞑目的眼睛闭了起来。手法太过温柔，不知为何让人悲从中来。

“难道就这样去报警吗？”

“嗯，捎她一程吧。”

教练这般说道。虽然把她关进行李箱很是可怜，但这也是为了保护现场。

*

因为不是培训，所以我被要求坐在副驾驶上，教练掌握方向盘。目的地是离此最近的警署，福冈县警察太宰府警署。

再过两个月地球就要毁灭了，在驾校学车的女人，再加上当教练的女人，如果这样一个古怪的二人组跑来申诉“不知什么时候尸体被搬进了行李箱”，警察会相信吗？何况我也怀疑这座城市的警力是否还能运作。

没有人愿意在小行星撞上来的时候上班。反正横竖要死，当然希望和重要的人在一起，或者尝试调整未完成的事情，公务员也不例外。警察那边应该也有不少退职者。我不安地问：

“要是警署里没人该怎么办呢？”

教练紧盯着前方的道路，以毫无赘余的动作漂亮地操纵着方向盘，嘴里应了声“到时候再说呗”。这么说来，从副驾驶座上看教练开车还是头一次。

顺着西铁太宰府线沿县道向西进发，进入观世大桥路，只用了五分钟左右就抵达了太宰府警署，回过神来的时候，教练车已经停在了停车场。

“不下车吗？”

虽然不想跟着进去，但被丢在装着陌生人尸体的车子里更是避之不及。我手忙脚乱地解开安全带，跟在了教练身后。

都不用进门，只需看一眼外观就知道了。太宰府警署里毫无人气。或许是没有通电的缘故，正门的自动门上贴着一张潦草地写着“手动”的A4打印纸。

进入后正面设置有综合咨询处，但接待窗口并没有人，环顾整个楼层，不仅看不到人影，就连说话声和声音都听不见。幸运的是，迄今为止的人生中没有受到过警察的关照，所以不知道警署平时是什么样的状况，但如今的太宰府安静得出奇，这点还是能理解的。

根据指引牌，一楼是有三个部门——交通一科，交通二科，辖区管理科，二楼为总务科，会计科，警备科，生活安全科。刑事一科和刑事二科似乎在三楼。

如果咨询杀人事件，还是去刑事一科吧。我仰望着综合咨询处旁边的楼梯。

“上楼吗？一楼好像没人。”

“等等，这是什么？”

教练用手指着咨询窗口，冲我使了个眼色。

无人值守的咨询处孤零零地放着一个桌铃，就是在餐馆收银台一按就会叮叮响的东西。桌铃旁边贴着一张便条，上面写着“有事请按铃”。

“按响了就会有人出来吗？是警察吧？”

“是吧。如果不是警察的话就麻烦了，我按下试试。”

教练毫不犹豫地按响了铃。叮铃，清脆的铃声响彻了高高的天花板。隔了十秒左右，当教练再次把手伸向桌铃时，“来了”——不知从哪传来了慢半拍的应答。

“来了，我马上到。”

是一个年轻人的身影，慢半拍的脚步声也传到了耳畔，是从楼梯那边过来的。

看到有人从楼梯上下来，我不禁叫了声“有人！”，心中雀跃不已。

我先看到一条修长的腿。从楼梯上下来的是一个身穿丧服一般的黑色西装的男人，身材高大苗条，一头干净利落的短发，就像是从小行星袭来之前的世界中蹦出来的，一副普通社会人的样子，令我感动不已。

然而，随着阴影越靠越近，喜悦之情逐渐淡去。远远就能看到他——大概是在太宰府警署工作的警察吧——嘴角上扬，一路微笑着向这边走来。直觉告诉我是不擅长应付的类型。

看起来像是警官的他，一看到我们就短促地“啊”了一声。

“这不是前辈吗？”

他的目光毫无疑问地转向了五十川教练。我情不自禁地回头一看，只见教练也死死地盯着他。

“果然是五十川前辈啊！你怎么会在这里？”

一脸惊诧的教练逐渐转为不快，脸也拧巴了起来。完全看不懂状况，教练的姓氏很少见，看样子不会认错。

男子熟络地拉进距离，稍稍俯下身子盯着教练的脸。

“多少年没见了啊？从前辈退职以来……”

“四年吧。”

“对对！隔了四年了！好歹也联系一下嘛！前辈刚退职就音讯全无了吧？我很担心呢。”

“多谢了。”

“您看起来很精神，比什么都好。”

每当他的洪亮的嗓音响彻在门厅时，教练的眉头就深深地刻下一道皱纹。与男子对五十川教练的好意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教练似乎对他并没什么好感。

我以不让男人听到的声音小声问了句：

“这人是警察吗？”

“是吧？”

“跟你认识是吧？”

“在以前的职场。”

“教练之前难道警察？”

“事情就是这样。”

虽然说得好像于己无关，但肯定是事实。

教练以前是警察。一边觉得被人开了一个恶劣的玩笑，一边自己又莫名其妙地表示信服。发现尸体时的镇定，法医学方面的专长，精妙的推理，以及在人类灭亡面前逮捕杀人犯的正义感。这些可能都是在履行警察职责的过程中培养出来的吧。

把五十川教练称为“前辈”的警察突然注意到我。

“这位小姑娘呢？”

被这么叫的瞬间有点不爽，他嘴里的那句“小姑娘”包含着轻蔑的意味。

“……那个，我已经不是被叫做小姑娘的岁数了。”

“多大了？”

“二十三。”

“这不是十足的小姑娘吗？”

男人向我伸出右手，大概是出初次见面的握手吧。

“自我介绍得晚了，我叫市村纪，是乡村市场的市村，在小行星撞击事件公布以前，在广岛县警本部担任搜查二科科长。”

我战战兢兢地握了手，市村的笑纹更浓了。

虽然我对警察的职业经历并不熟悉，但作为县警本部的搜查二科科长，地位确实相当了得。男人看起来大约二十五岁或刚过三十岁的样子，说不定是了不得了精英。

“小姑娘，你和五十川前辈是什么关系？”

“是驾校的学生和教练，现在正在学开车。”

“现在？难不成你现在在上福冈驾校学车？前辈虽然是个怪人，但小姑娘也很了不起。驾校就在这附近么？”

“嗯，是太宰府汽车学校。”

“哦，那所驾校还开着啊。”

平时话多得让人受不了，此时的五十川教练却悒悒不乐。因此我被迫担当与市村对话的角色，这并非我的本愿。

而另一边，市村开始用明快的语气讲述往事。

“我和前辈相遇是在警察学校毕业后的第一年，一起在南福冈警署工作。真怀念啊，前辈对我照顾得很周到。退职那会，我是真的很遗憾，因为我从没见过像前辈这样冷酷的女刑警。”

“别叫我女刑警，要说多少遍才能记住？明明不从说男人是男刑警。”

教练终于插了句话。

“对不起——我以为失去了一个可惜的人才，不料前辈竟然当了驾校的教练。五十川教练，听着还算不错吧？”

听着听着就明白了。五十川教练以前在位于福冈市南区的南福冈警署工作，公考合格的市村作为后辈进入了那里，而教练于几年前退职，转行做了驾校教练。

我觉得警察时代的话题再进行下去也不会有用，于是硬提起勇气，打断了话头。

“那个，市村先生是吧？”

“嗯，叫市村先生就行。”

“市村先生怎么没有辞去警察的工作，还在福冈呢？”

“上峰的指示嘛，没办法，我现在在担任福冈的统合协调官。”

这是一个没听过的词，市村得意地开始了解释。

自从小行星撞击的消息公布以后，全世界发生了大量杀人、强奸、抢劫、纵火等重大犯罪事件。暴动日常化，集体自杀也风靡一时。对这些社会秩序的混乱，我也深有体会。然而，到了十一月末前后，那些头脑发热而走上极端的人们也趋于平静。三分之二人口从日本流出，地方都市化为了鬼城，至于九州等边鄙区域，早已无人居住。在人口急遽减少的背景下，决定关闭地方政府机关。

县警本部于十二月发表了将三十五个警察局合并为四个的整编计划。表面上是强化警察功能，提高效率，真实的想法是撤退。根据再整编的计划，通过统合协调官的调查，统计各下去内的人口、人口密度、犯罪发生数、交通事故数等，若符合条件，就可以废除合并警署。

“我的任务是收集相关资料，合并福冈地区的十四个警署。太宰府警署是第三个。系岛市的船越警察署和春日市的春日原署已经被我废除了。”

“废除之后会怎样呢？”

“废除后的警署会变成‘地区安全中心’，会有警察和警车常驻，也会继续运作。不过这只是表面的说辞，被分配到地区安全中心的警察恐怕已经放弃职务逃到什么地方了吧。”

“这里也要被废除了吗？”

“是的，后天太宰府警署大概就要关闭了吧。”

我怔怔地说不出话，要是警署没了，那早发现的行李箱里的女性会怎么样呢？

案件没被调查，人类就灭亡了，凶手也会死。反正大家最后都是一死，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还是放弃算了——可这样真的好吗？

“别开玩笑了。”

声音低沉得像是在地上爬行，教练用锐利的目光瞪向市村。

“警察都跑光了该怎么办？”

“警察也是人啊，前辈。再说根本用不着警署，大家都跑了，这里已经没人了。”

“还有人在呢，有些人到最后也没跑掉，有些人不得不留在这里。”

“当然了，这里面也有好事者吧。那就只能靠留下了的人互相帮衬了。”

“发生杀人案了。”

“什么？”市村张大了嘴。

“就在外边停着的车里，你去看看吧，很明显是他杀，别告诉我不能立案。”

“怎么回事？你得说清楚……”

“今天早上八点四十四分，我们打开教练车后备箱，发现里边有一具女尸。从胸口到腹部被利刃刺了十多处，估计死亡时间大约是晚上九点到十二点之间。有人趁我和这孩子不在，潜入驾校，把她丢在了这里。”

硬邦邦的声音喋喋不休地说着，看到五十川教练认真的表情，我也想在一旁助阵。

“裁撤警署就不能等一等吗，案件发生数量减少是关闭警署的必要条件吧？”

“这都是场面话，小姑娘。现在只要有意去找，就能找到一大堆尸体。想把堆成山的尸体一一分类，区别自杀还是他杀，是十分困难的事。”

“可是绝对是他杀啊。”

“我们人手不够，现在这个警署只有七个人。”

“不是还有七个人吗？”

“大家都在带薪休假适应状况。昨天我来赴任的时候这里就没人，也没人过来迎接。”

无论说什么都不理不睬地回绝，市村终于说出了可怕的提案——能不能就当做没看到呢？

“行李箱里有尸体对吧？要是你们能当做没看见，就交给我来处置。”

他身为一名警官，打算放过被锁在行李箱里的那个人。理解到这一点的瞬间， 眼前的景色模糊地失去了轮廓，虽然对五十川教练积极寻找凶手的态度感到诧异，但更令人震惊的是——

这人根本就去不确认。

“请不要用这种责难的眼神看着我。调查需要时间是身份不明的尸体是吧？”

“我知道她是律师，独居，视力不佳，是个爱操心的笔记狂魔，不喜欢穿高跟鞋。”

“假设前辈的推理正确，那具尸体就是女律师。”

“是律师。”

五十川教练极力反驳似地纠正道。

“不好意思，就当那具尸体真是律师。在确定更具体的情况之前，人类应该就已经灭亡了。”

市村的主张也有一定道理，我们并不知晓受害者的身份，也调查不出交友关系，恐怕连目击者都没有。在寻找凶手的过程中，恐怕一切都会结束。

正当市村露出胜利的笑容时，教练又说了一句：

“那她的尸体我要了。”

刚才她说了什么？我在脑海中反复咀嚼着五十川教练的话，尝试给出解释。然后发出了“诶！？”的一声迟来的惊叫。

“恕我没法视而不见，我们代替你们这些警察去找凶手。”

五十川教练似乎真的要去抓凶手了。即使被市村嗤之以鼻，她非但没有动摇，反倒有种从一开始就希望依靠自己的力量调查的迹象。然后就是无心听到了一句话，教练所说“我们”到底包括谁呢？

“正义感还是那么强啊，前辈。”

“你的薄情才把我吓了一跳。”

两人对峙了好一会，市村那边先认了输，他移开了视线，故意长叹了一口气。

“其实这已经是第三起了？”

“你说什么？”

“这是第三起杀人案了，前辈。系岛和博多也发现了他杀的尸体，受害者都是年轻男性。”

出乎意料的答复让我喘不过气。警署明明冷得像冰箱一样，我却感觉汗水顺着脊背涔涔而下。

“在博多发现的受害者名叫高梨佑一，十七岁，是去年从高中辍学的自由职业者。他的死亡推定时间是前天十二月二十九日晚八点到十一点之间，系岛的受害者立浪纯也则是在承南高能学校——位于福冈市西区的知名私立学校上学，是品行端正的好学生。十七岁，和第一起凶案中的受害者同龄。死亡推定时间同样是晚上十一点到翌日十二月三十日凌晨一点之间。他们的死法也一样，全身受到刺伤而死，特别是胸口和腹部。凶器被认为是刃长超过二十厘米的尖刀。”

市村的声音回荡在寂静的门厅里，我脑子一片空白，手抑制不住地颤抖着。

“情报来源呢？”五十川教练问。

“到昨天为止我都在系岛市的船越警署，博多的凶案也是从在船越署听说了。从死亡推定时间推断被杀的顺序，应该是在博多被杀的高梨，系岛的立浪，还有太宰府身份不明的女人，我注意到第一起案件和第二起案件的间隔非常短，应该是无差别的连续杀人案吧。”

信息连珠炮似地传递过来，思绪繁复地交织在一起。高梨佑一，立浪纯也，博多和系岛，还存在被刀割伤全身遇害的受害者——行李箱里的她是第三个受害者吗？

“如果凶手的目的是杀人取乐，这种状况对凶手来说应该很方便，因为他可以随意杀人。”

“这也不见得就是无差别杀人把？在调查两名受害者的关系之前，你就终止了调查。”

“想怎么说都行，我不是前辈这样能干的人。”

市村一边松开几何图案的漂亮领带，一边随口应付着。虽然讲着褒扬五十川教练的话，却丝毫没有改变自己行为的意思。

他的衬衫和西装上不见一丝褶皱。我觉得很不可思议。明明没法熨烫衣服，为什么能打扮得这么整齐呢？

“不过呢，前辈。我对前辈真的非常尊敬，我很期待，甚至可以说把希望都寄托在了这里。”

“你想表达什么？我最烦拐弯抹角的了。”

“船越署虽然改成了地区安全中心，但博多北署还开着。第一起高梨佑一的案子是在辖区范围内吧。运气好的话，可能会留下一两个警察，如果前辈打算查案的话，我会和博多北署通个气的。”

虽然明知这与博多和系岛的两件事有关联，但市村还是随口说出了“能不能当做没看到”的话。而这样的他进入用相同的口气表示要协助调查，真是让人混乱。教练像是领会了他的用意一般沉吟了片刻，然后转身快步走向玄关。

“走了，小春。”

我慌慌张张地迈开脚步，想要追在教练身后，回过头来，却与市村的视线撞在了一起。

“你对警察失望了吗？”

他像是叫住我一般说了这样的话，我不由地停下了脚步。

“不是，那个，我也不是很清楚。”

“其实我也不想放弃。不知想过多少次，要是自己能像前辈一样活着就好了。”

“啊，是，是吗？”

笑容消失了。市村的眼神中似乎夹杂着些许悲戚。我后退了几步，虽然惦记着匆匆离去的教练，但也没法对他置之不理。

“你可能不信我，不还是请听我说。五十川前辈是个不轻易言弃的好警察。不过某些地方有点过火，这个人很危险。”

“过火？哪里？”

“正义感太强了。可以说对正义过于执着。我很担心，总有一天这样的正义感会把前辈压垮。”

他的态度和表情都极其认真，我不知道该做出怎样的反应，只得暧昧地点了点头。我就这样一言不发地站着，市村从裤子后袋里掏出了某样东西，朝我递了过来。像握手一样包裹住我的双手，让我把它握住。是坚硬的触感。

往手上一看，那是一台带有天线的小型机器。

“这是卫星电话，我也有一样的东西，可以进行网内通话。你听说过铱吗？”

“低轨道卫星吧？铱闪（Iridium Flare）什么的……”

“嗯，这样解释起来就容易了。”

所谓铱星电话是一种卫星电话服务，使用距离地面七百八十公里的低轨道上移动的六十六颗人造卫星进行通话。铱星终端之间的通话不需要经由地面通信设施，而是通过卫星进行，因此在发生自然灾害的时候，或是如今这般紧急状况下应该都能使用。

“要给我吗？为什么？”

“我很担心五十川前辈。虽然我不讨前辈喜欢，但你应该能照顾好她吧。你只是普通市民，她却想带你查案，应该是很中意你吧。所以我把这给你。”

那是手掌大小的卫星电话，应该是高性能的东西吧。我不知该如何处置，只得抬头看向市村。

“是要我把教练的调查情况报告给市村先生吗？”

“我可不想做那种间谍的事情，打电话找我稍微商量一下也没问题。当然使用与否都是你的自由。操作方法也很简单，在没有障碍物的地方都能使用，跟普通的手机没有分别，有个铱星电话号码……”

市村一边说着，一边开始单方面介绍起卫星电话的操作方法。听他说着这里是天线啦，电源键在这啦什么的，我在不知不觉中就学会了用法。

“不过这台卫星电话无法与紧急号码进行通信，一定要注意哦。”

“紧急号码是指110和119 吗？”

“是的，不过现在这个年头，110也没什么意义了吧。”

犹豫了片刻，我决定收下卫星电话。我将背包里的东西拨开将其塞入底部，这样就不会被五十川教练发现了。虽然没做什么亏心事，但我感觉市村和我两人之间的谈话不能让教练知道。

为何教练和市村都一致认定我会一起追踪杀人犯呢？明明一无所知，却坚信不疑。而我确实决定要见证教练的调查。

我支支吾吾地说着谢谢，向门口跑去。最后回头的时候，市村正笑容可掬地挥着手。

“再见，小姑娘，五十川前辈就拜托你了。”

第一卷 第二章 兄弟船

系好副驾驶座的安全带后，教练车再度开始缓缓移动，至于行李箱里的尸体，兜了几圈之后，我也不怎么在意了。

“关于这桩案子，你有什么想法？”

突如其来的问题令我的心脏咯噔了一下。

“怎么说呢，我只是普通人啊，要征询意见的话我也不好说。”

“感想就行了。”

“什么感想？”

“那家伙好像确信这是同一凶手的犯下的连环杀人案，也有可能是几个恶人在不同的地方杀人。小春，你怎么看？”

教练似乎不像是开玩笑或闹着玩，而是在征询我的意见。我绞尽脑汁，把刚才在太宰府得到的情报联系在一起。

“唔，根据市村先生的说法，县内的警署正在被逐步废除。在被抛弃的土地上，坏人在各种地方横行无忌也不算怪事。所以……可是县内同一时期竟然有三名受害者被人乱刀刺死。我实在不太愿意想象有好几个人在做那样的可怕的事……我也觉得这是连环杀人案。”

“原来如此。”

或许是心满意足以后，教练说完以后，稍稍踩下油门加快速度。由于发动机刚刚启动的缘故，暖气还不太足，从嘴唇缝隙中漏出的白气像烟一样扩散开来，又消失不见。

“五十川教练，你是警察吗？”

“现在是普通人了。”

走出警署，教练为了放松僵硬的肌肉，扭了扭脖子。

“我和那家伙在一起只待了一年，结果从来都不知道他肚子里卖什么药，是个危险的家伙。”

“嗯。虽然感觉很友善的样子。”

“他很有社交能力，乍一看很擅长接人待物，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具备警察的责任感。”

“可是到了这副田地，他仍旧留在福冈吧？要是真没责任感的话，不该第一个逃出来吗？”

“这家伙想跑的话什么时候都能跑吧，大概。”

都府楼桥的信号灯并没有亮，人行横道上空无一人，但五十川教练就像确认行人一般，左右快速移动着视线。

“听说他东大毕业后进了警察厅，在福冈县警的南福冈署工作了一年之后又回到了警察厅。在不幸的星期三之前，他担任的是广岛县警搜查二科科长的职务，大概已经当上警视了吧。真是个了不得的精英，而且还是个少爷。”

“他家很有钱吗？”

“祖父是前警察厅厅长，父亲也是在警局当官的，外祖父是实业家，是某著名电器制造商的创始人——据说在美国堪萨斯州有一个面向富裕阶层的强化结构的地下避难所，如果是那家伙的家庭，应该会有在泰勒斯降临之前去那里避难的办法。”

如果2021NQ2撞击地球，被裹挟起的陨石坑灰会令地球剧烈变冷，最终导致人类灭亡。不过传闻有钱人正在制定一个求生计划。

“只要他想逃的话，私人直升机随叫随到，所以这种时候也可以留在福冈。那家伙并非为了照顾没能逃走的市民才留在福冈的。”

“可是……”

“对，这些全都是我的揣测。对不起，刚才的话就当没听到吧。”

我使劲抱住背包，可以感到推到底部的卫星电话正紧压在膝盖上。

“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都已经问了，想问什么就说吧。”

“你为什么要辞去警察的工作呢？”

教练沉默了十秒左右，然后用没有起伏的声音说了句“不幸的事情”。无法判断究竟是事实还是恶劣的玩笑。车子拐过十字路口，上了福冈南辅路，与去时的路不同不一样。

“现在要去哪里？”

“医院。”

“咦，有什么地方不舒服吗？”

“小春的话真有趣呢。我精神得很。需要看病的是那边。”

一瞬间，五十川教练将瞄了眼后视镜。是车后行李箱里的女人吗？

“放着不管会开始腐烂的。我想尽早听取专家的意见。”

“是解剖什么的，需要拜托人吗？”

“嗯，不过很有可能吃闭门羹。”

根据五十川教练的说法，一旦发现尸体，首先要由警方进行勘验，再有医生进行验尸。在此过程中，一旦判断有犯罪死亡的可能，就会进行司法解剖。司法解剖通常由法院委托的大学医学部执行，不过事到如今，没听说过福冈还有在营业的大学医院。

“西铁五条站附近不是有一家银行吗？那条路上有一家名叫伴田整形外科的医院，你知道吗？”

是母亲患上腰间盘突出后常去的医院。

“一周前的傍晚，那家整形外科医院亮着灯。当时我没有靠近，所以看不大清，但看起来就像是吊着的手电筒模样的东西，上面套着塑料袋，让光线晕散开来。那里可能还有人。”

“整形外科的医生可以进行勘验和解剖吗？”

“不知道，去看看吧。”

教练想要一次做完所有工序，让整形外科医生进行司法解剖，越是听她说明，就越觉得太过鲁莽。

开到连锁炸鸡店前左转，沿着县道进发，很快就抵达了目标医院。蓝底白字的“伴田整形外科”招牌反射着阳光，泛着白色的光晕。虽然一片寂静，但与周围废弃数月，被杂草覆盖的住宅不同，总有种屋子还活着的感觉。把教练车他在停车场的最边上后，五十川教练急匆匆地朝着整形外科的入口走去。

双开的手动门上用斑驳的文字写着诊疗时间，平日九点至十八点，周六九点至十二点半。一伸手，门就轻巧地打开了。

我不由地屏住呼吸停下脚步。候诊室里有人。

是一个腰杆笔直，坐在褪了色的沙发上的老年男性。电话和网络应该都不通，可他仍把智能手机举到了齐目高度，专心致志地看着。是病人吗？

五十川老师硬挤出笑容，向他搭话道：

“大爷你好，请问伴田医生在吗？”

男人将目光从手机上移开，目不转睛地盯着教练。不久，他用温和但笃定的语气说了声：

“排队。”

“嗯？”

“排队，在上面写名字，再填一张问诊单，就这样等着。伴田医生很忙的。”

听他的口气就像还有其他患者一样。正如男子所言，进门左手边的挂号台上放着挂号表和问诊单。我在候诊室环视了一圈，进去的时候总觉得有些异样，果真很奇怪，这家医院太过正常了。

擦得锃光瓦亮的地板一尘不染，桌上的日历准确地表示着今天的日期，而且入口旁边还装饰着一刻小小的松枝，似已准备好迎接新年。常去的患者和一如往常的医院，我仿佛误入了一个被剥离的世界里，那里既没有小行星撞击，也没有人类灭亡。

“我们并不是来看病的，我有话想对医生说……”

五十川教练试着继续对话，但男人面无表情的说：

“那你坐着等一下，现在木村先生正在看病。”

“还有其他患者吗？”

“有的，好几个人。”

正在进行这样的互动之时，诊疗室里传来了声音。

“长川先生，你在跟谁说话？有人来了吗？”

漆布的地板上传来了啪塔啪塔的脚步声，出现的是一名白衣女子。

一看见我们，她就“哎呀”一声瞪大了眼睛。

“哎呀呀，是年轻人，好久没见了。”

年龄大约将近花甲了吧，头发里夹杂着白色的发丝，再加上温柔的说话方式，营造出一种温柔和蔼的气氛。

五十川教练立刻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们是太宰府署派来的，现在正在调查可疑的死亡事件，能请您协助吗？”

“五十川教练，等下！”

我条件反射般地小声责备道。五十川教练曾经是刑警，我只是普通人，两人都不是警方的相关人员。不过五十川教练还是压低着声音，不服输地应道：

“我没说我是警察，不算骗人哦。”

“这不是骗子的手段吗？太恶劣了。”

“说谎也只是权宜之计嘛。”

“你刚才不是说过你是不会骗人的吗？”

身穿白衣的女性虽然一脸疑惑，但还是接待了我们。自称伴田尚美的她在听说希望帮忙解剖一具身份不明的尸体的来意后显得更加困惑。

“这可不好办啊。”她将手按在了脸颊上，“我们是整形外科。”

“要是你有医师执照的话，你知道该怎么做吧。因为是紧急状况，我们也不要求详细解剖。”

“法院许可了吗？鉴定处分许可书什么的，警察应该都知道吧？”

许可什么的自然是不会有了。五十川教练耸了耸肩，伴田医生轻轻地叹了口气。

“再怎么样的紧急事态，也不能擅自解剖吧。我对法医学并不精通，不能伤害死者的尊严。”

语气虽然柔和，态度却很坚定。不过五十川教练也没有让步。

“恰恰相反。那个人——受害者的尊严已经遭到了伤害，再也无法恢复，而且如果放着不管，就会受到更大的伤害。我知道没法履行正当的手续，拜托了。”

她深深地鞠了一躬，头几乎碰到了地面，我在她的影响之下跟着点头致意。

“可是……你知道我上法医学课都过去多少年了？我学得不是很认真，还是没有自信。”

“其实我们已经把死者带过来了。”

“什么人啊！”

经过一番争论，伴田医生才承包下验尸的任务。即便告知是一个受到严重损伤的他杀尸体，她也没有动摇。应该是个胆大的人。她先把名叫长川先生的老人从候诊室带走，把担架搬到停车场。看来是要让受害者躺在这个上面移动。

“受害者是一名身份不明的女性，年龄大约是三十五岁至四十岁出头，是今天上午八点四十四分在太宰府驾校教练车的行李箱里发现的。发现的时候我检查了一下，判断死亡时间是在昨晚的九点前后到十二点之间，我希望伴田医生断定死因，并确认我判断的死亡推定时间是否有误。”

边走边快速说明情况的五十川教练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了一句。

“请问这个地方打算开到什么时候？”

“我打算开到最后，因为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有患者找上门来。”

伴田医生微笑着。这么说来，刚在在候诊室遇到的长川先生也说过“其他患者还有好几个”。

“九月初的时候，只有附近的老患者因为不安聚集在这里，有人发现这边的屋顶上有时能收到信号，所以逗留在周边的人就时常在这里集合。”

“信号？手机基站的吗？”

“没错，好像是能收到某个高处基站的信号，在那里用手机偶尔能打通电话。现在也有几个人聚集在屋顶上。”

伴田医生这般说道。聚集在医院里的大都是七十岁以上的老人。我都不知道附近有个可以当做避难所的社区，住在这里的大都是没有体力和精力逃离日本，只能留在熟悉的土地上的老人们。光是听着就觉得难受，但也不好意思表达同情之心。事实上，伴田医生的表情很是清爽，似乎并不需要怜悯。

“这间医院的屋顶上设置了太阳能电池板吧。”

五十川教练确认之后，伴田医生默默地点了点头。我完全没有注意到，教练似乎连医院的外观都观察得很仔细。

“所有的电力都能靠这个提供吗？”

“哪里哪里。”伴田医生夸张地摇了摇头，“受天气的影响，这么大的地方几乎是不够用的。虽然可以应付最低限度的生活，但我们这的精密仪器——核磁共振什么要消耗很多待机电力，所以不能用了。只能用手电筒替代电灯，一边节电一边勉强运转。”

“我说的就是那个手电。半夜开灯也是为了向外传递什么信息吗？”

“嗯，这是为了告诉外面这里有人。说不定还有人逗留在这附近吧。”

“下次还是关掉吧，尤其是半夜。也许有人知道了会来袭击。”

五十川教练的反应却比较消极。

“也是，我会考虑的。”

嘴上虽然说“我会考虑的”，但总感觉伴田医生今后也会在半夜继续点灯。

当教练车的行李箱敞开，女性的尸体出现的时候，伴田医生垂目合掌。

“真可怜啊。在这么冷的地方，一定很痛，而且吓得不行吧。”

反正两个月后，被杀的女性也会被小行星撞死。别说她了，包括我在内，全世界的人都命不久矣。可是伴田医生似乎打心底地对行李箱里的女性之死表示哀悼。虽然有些轻率，但我还是对医生产生了好感。

将伴田医生准备好的的塑料布塞进受害人的身体下面包裹好，三人合力把尸体抬到了担架上，我们要去的地方是康复室。伴田整形外科没有手术室，所以只能用康复室代替。

伴田医生迅速扫视着女性的全身。

“好了，尸检可能需要两个小时，你们打算怎么办？要在现场吗？”

“全都拜托你了。”

五十川教练说。

“好，那我结束后叫你，先在这等一下吧。”

伴田医生用雨衣替代手术服，点点头进入了康复室。

我们爬上诊察室一旁的楼梯，在屋顶等待伴田医生。这里就是传闻中能收到信号的地方。虽然做好了外边会很冷的心理准备推开了门，但伴田整形外科的光照却相当不错阳光倾斜而下的屋顶出乎意料的暖和，中央设有混凝土制的平台，倾斜展开了五、六平方米的太阳能板。围绕着面板散布着几个人的身影。

数了下人数，有七个人。对于除了五十川教练和家人之外好久没遇到外人的我来说，七个人比想象的要多。都是老年人，不见年轻人的身影。

“你们是来打电话的吗？”

跟我搭话的是一位八十多岁直不起腰的老婆婆。其实我们是来委托解剖的——也不能过分老实地说明来意，只得“嗯嗯”地随口敷衍了一下。

“这么年轻，真不容易啊。要打给谁呢？”

大概是把最先回答的我当场了交谈对象了吧，老婆婆直直地看着我，看来被当做是冲着屋顶信号来的了。

“不知道现在能不能拨通呢，你打打看吧。”

“不，我……”

“之前听长川先生说是在饮水机那边接通的。”

在老婆婆的催促下，我们站到了容易收到信号的位置上。教练笑眯眯地彻底当了旁观者。没办法，我只得掏出手机，早已见惯的“无信号”标记消失了，屏幕一角竖着一格天线符号，把我吓了一跳。

“真的诶！这里真能连上信号啊！”

“每天都会变的，要打就趁现在吧。”

我盯着手机屏幕，到底该打给谁呢？

我想跟一直没能联系上的友人们说话。瑞希，亚弥，还有七菜子，这三人是我最重要的朋友。但是做不到， 瑞希和亚弥卷入暴乱中死亡，而七菜子上个月和男朋友双双殉情了。

朋友死了，母亲下落不明，如今我该跟谁对话呢？我战战兢兢地打开电话簿，出现了“SEIGO”的名字。即便拨通了电话，此刻也不知道该和弟弟聊些什么，只是我有件事必须告诉他。

我用颤抖的手按下通话键，耳边不停地响着拨号音，直到重复了二十二遍后，终于切换成看语音。

“您所拨打的号码已关机，或者在服务区外。”

当我吃惊地把手机从耳朵上拿开的瞬间，拨号画面关闭了。不知何时“无信号”的标记又回到了屏幕上。试着把手伸向空中挥动手机，但没有任何反应。

老婆婆从一旁探头看着手机，安慰了我一句“最近状态不太好”。我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现在的年轻人不是都有那个吗？喏，就是为了拍照把手机伸得老远的杆子。”

“是说自拍杆吗？”

“是的，用这个的话可能更容易收到信号，听长川先生说，好像是可以拾取山上基站的信号。”

和朋友去迪士尼乐园的时候买了自拍杆，但之后就没有再用过，应该一直沉眠在衣柜里。我答应老婆婆下次带来，然后离开了通话位置。

五十川教练倚在屋顶的栅栏上，俯视着下方的街道，我站在一旁。

“你跟谁打了电话？”

“……没打通。”

“好吧，算了。”

她似乎很快就对通话对象失去了兴趣。五十川教练眼下最在意的是有关受害女性的情况。

“在博多和系岛发现的两个受害者已经判明了姓名和年龄，唯有那个人身份不明。明明长相，职业甚至禀性都能看出来，要是能知道名字就好了。”

声音中流露出遗憾的感情。自从小行星撞击的消息公布以来，全球范围内网络故障频发。西日本的互联网到了九月底已是奄奄一息的状态。要是现在能上网的话，兴许就能在福冈的法律事务所主页个查到那个人的名字。

教练突然抬起脸来。

“好闲啊，该干什么呢？”

即使问我要做什么，我也不知道在外边打发时间的方法。

“整理现在知道的情况并记录下来吧。”

本以为提出了一个极具建设性的打发时间的提议，但不知为何五十川老师得意地笑了。

“就是这样，小春。你看起来很像那个人哦。”

“你是说被杀的那个女人吗？”

“没错。怎么说呢，应该是天性吧。小春也是那种因为爱操心而把各种东西塞进包里的人吧？也像是个爱记笔记的人呢。”

“还算是有同感。可在那个人活着的时候，教练并没有见过她吧。”

“虽然不知道她活着的时候是什么样，但多少能够了解。在做刑警的时候，有时在勘验现场，确认尸体状态的过程中，突然就领悟了。这人应该喜欢这样的东西，我猜他就是这样的性格之类。”

五十川教练望向远方的侧脸总觉得很是温柔。想要窥探活人的内心是很困难的，难不成教练的洞察力能做到这样的事吗？至于死者的禀性，我是无论如何都理解不了的吧。

“话说，小春好像对我的调查很感兴趣嘛。”

“才不感兴趣呢。”

我打开智能手机的电源，点开记事软件，输入现在已知的信息。行李箱中发现的遗物，受害者尸体的损伤情况，在博多和系岛发现的其他受害者的名字……

云层遮蔽了太阳，周围的气温骤然降低。“差不多该下楼回去了吧”——聚集在屋顶上的众人也异口同声地说道。

闲得发慌的时间似乎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通往天台的门打了开来。伴田医生探出头来，她与老人们打过招呼后，一边小跑一边靠近了我们。

“那个，是井川女士吗？”

“我是五十川。”

“哎呀，不好意思，五十川女士是吧。受害者的死亡推定时间应该跟你估计的一样，大概是昨晚二十一点至二十四点之间。

受害者胸口有一处深抵心脏的刺创，死因是心脏被刺导致的出血性休克。从刺创的创口判断，凶器应该是单刃菜刀。刀刃基部的宽度大约在五厘米到五点五厘米之间，刃长应该超过二十厘米。”

从市村那里听说的另外两件凶器也是刃长超过二十厘米的大型刀具，特征果然是一致的。

“其他的刺创——也就是除了胸口的致命伤以外的刺创都很浅，几乎所有的伤口都附着有光泽的凝血，所以肯定是生前造成的创口。她的肩膀上有遭遇车祸一样的脱臼痕迹，指甲被剥掉，还负了烧伤，而且挫伤遍布全身，也就是说……”

也许是实在说不出口，伴田医生一时语塞。五十川教练接过她的话说：

“你的意思是，她先受到各种折磨，最后被一刀刺中了心脏对吧？”

“是的。不过没有遭遇性暴力的痕迹，要说这是不幸中的万幸，也很令人恼火。”

我下意识地松了口气。要是不仅遭遇了严酷的暴行，还受到了性侵害的话，就更让人受不了了。

“腿肚子——主要是小腿上留下了擦伤，大概是凶手拖着尸体移动的时候留下的痕迹。她应该是在别的地方被杀，然后搬到汽车行李箱里去了。”

我将感觉重要的信息一个劲地输入到记事本中，而五十川教练似乎完全没有记笔记的打算，一直盯着伴田医生的眼睛专心致志地听着，她全都能记下来吗？

伴田医生把在尸体发现的情况原原本本的说完以后，先叹了口气，但似乎还有话没讲完，马上又接着道：

“还有，在检查胃里的东西的时候发现了这个。”

她边说边递过来一个拉链袋模样的密封性很强的塑料袋，里面保存了一张布满皱纹的纸。我在吃惊之余不由地叫出声来。

“她把纸吃进肚子里了吗？”

是饿得想用纸片填饱肚子吗？而伴田医生表示了否定。

“纸张的主要成分是纤维素，人体没有分解它的酶，吃了也只会肚子痛而已。语气说是吃了，还不如说是吞了下去。虽然已经卷成一团，但因为取出的时间早，所以还能阅读——这是一张名片吧？”

定睛一看，那张纸确实是一张横排的名片，上面斑驳的文字依稀可辨。

二日市律师事务所 律师 日隅美枝子

“日隅，美枝子。”

名片上甚至还有头像，虽然也有剥落的部分，但仍可清楚地分辨出脸型。特征明显的嘴唇，靓丽乌黑的短发，无疑就是这个人。上面还写着电话号码和邮箱地址。果然正如五十川教练所言，她是个律师。

工作地点是二日市的法律事务所。二日市是位于太宰府市隔壁的筑紫野市的温泉街。受害者的住所和生活圈恐怕离太宰府汽车学校不远。

五十川教练吹了声口哨。

“我听说有人过为了毁灭证据而吞下超速记录单之类的东西，这人真是了不得啊。多亏了她的心机，不对，是执念吧。那个人的名字叫日隅美枝子。”

不知道他是出于什么缘由吞下这张名片的，是在将死之际趁凶手不注意吞入口中，还是预料到自己会被杀而提前吞下的。只有一点可以确定，日隅美枝子坚信有人会前来调查自己的遗体，即便警署被废除，也会有人剖开自己的胃，取出这张名片。

她在那个逼仄的行李箱中等待着五十川教练吧。光是这么想，就难受得差点流出了眼泪。

“这个人叫日隅啊。”伴田医生小声嘟囔道。

“如果可以的话，日隅女士的遗体可以交给我们保管吗？”

这是一个意料之外的提议。按照伴田医生的说法，整形外科虽然没有太平间，但也会尽力防止尸体腐败。

“我不清楚你们是出于什么理由追寻杀了她的凶手。不过还请加油。”

我不由得跟五十川教练面面相觑。伴田医生虽然明知我们不是警察，但还是帮了我们。

*

随着几乎要撕裂空气的声音，玻璃碎片散落在脚下，我在脊髓反射之下抱住了头。

“你在干什么，教练！”

“因为锁上了嘛。”

教练不顾制止的声音，再次挥动着铁管。一开始她说想从废弃的工地回收材料的时候我就保持着警惕，没想到是这样的用途。

二日市法律事务所的律师，日隅美枝子，根据伴田医生从遗体中从胃里取出的名片上明确了受害者姓名和工作地点，于是我们赶赴了她的职场。根据教练的说法，目的是调查交友关系，查明周围是否有怀恨在心的人。

如果的路过的歹徒杀人，那么调查生前的人际关系岂不是毫无意义吗？我试着问了一句，教练说凡事都提前下结论是不对的。案件的调查似乎比想象的还要踏实。

位于筑紫野市中心的二日市，是奈良时代开凿的九州历史最悠久的温泉町。但不像其他县知名的温泉街那样到处冒着温泉的热气，观光景点和旅馆也很少。

那家法律事务所是位于西铁天神大牟田沿线的一栋三层高的大楼。入口自然是关着的，正当我站在那里不知所措的时候，教练突然冲着玻璃门挥起了钢管。此刻玄关大门已然化为了齑粉，开了一个四四方方的洞。

“过来吧。”先一步进入事务所的五十川教练冲我招了招手.

“就算是为了调查，这种事情……”

“私闯民宅和损坏器物的罪名，我会全都承受下来的。走吧。”

我不情不愿地跟在后， 大门处贴着安保公司的标志，要是警报声不响，保安也不会来。事务所只是一个空壳，并没有责备打破玻璃的不速之客的迹象。

粗略地看一下事务所，一楼是入口大厅和咨询室，二楼是律师和办事员的办公室。，三楼是资料图书室。虽然内部装修很是精致，但从灰尘堆积的情况来看，已经停业了好几个月了。

走进二楼的办公室，五十川教练的目光首先停留在墙边排成一排的钢柜上，恐怕里面大量保存着事务所过去处理过的案件资料吧。教练试图强行撬开上锁的柜子，但柜门好像使用了钢化玻璃，所以纹丝不动。无奈只得放弃了调查保管资料的文件柜，转而搜索日隅美枝子的私人物品.

办公室的一隅设有储物柜，与办公室内部装修相得益彰的简易个人储物柜也负担了邮箱的作用，柜门上设有文件的插入口，内侧好像是接受信件和文件的托盘。

我们很快就找到了写着“日隅美枝子”名字的个人储物柜。但又是上锁的，是四位数的密码锁。

“这个该怎么打开呢？”

虽然采取了提问的形式，但明显是知道答案的口气。

“那个……是出生日期或者电话号码的后四位数吗？”

试着按照名片上记录的电话号码的后四位转动了号码轮，锁果然没有开。

“其实不用问也知道吧？”

“别怄气了。小春触摸前的数字是什么？”

“唔，是1，5，9，3吧。”

“对，被拨到了1593。储物柜是每天都要用的东西吧，虽说是为了防盗，但每天早上一个一个地拨号码轮还是很麻烦的。这种锁一般都是拨到与正确的数字错开一两位的状态。”

教练把第三位的“9”转了一格变成“8”，1583。随着喀嚓一记痛快的声音，密码锁被打开了。

“好厉害，真的打开了耶。这到底是什么数字呢？”

“天晓得，总不会是十五月八十三日生日吧。”

映入眼帘的是密密麻麻的笔记本。在并不宽裕的有限空间里，应该有三四十本吧。抽出一册翻开一看，只见上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一丝不苟的手写字。

二〇二二年八月七日，教师的猥亵行为

一、猥亵行为发生的时间……从二〇二二年五月起的两个月

二、经过·具体的行为方式……以指导社团活动（女子排球社团）为名，触摸受害学生的身体。受害者表示拒绝以后，在社团活动的练习中遭到了谩骂·无视等骚扰行为

三、受害者学生的现状……在保健室上课。已通知教育委员会，也存在长年加害多名受害学生的可能性。要是发展为刑事案件，就使用受害者参加制度……

五十川教练从笔记本上抬起脸说：

“大概是写了关于日隅接受的案子吧。”

“是日隅女士留下的笔记本吗？”

“嗯。我想着应该是听取调查情况的时候留下的记录，这一页上写着的是接受遭到老师猥亵的受害者学生委托面谈时写下的——谢天谢地，这真是信息的宝库。”

几十本调查笔记的封面上分别注明了公里和月份，累积了好几年的份。这对于调查她周围的人际关系和过去的工作情况是大有裨益的。

“这些全都搬到车上去吧。”

“全部？难不成你打算都看完吗？”

“之前说过了，调查必须脚踏实地哦。”

最后的搜索地点是她的办公桌。多亏了粘在桌子上的变态，很快就找到了日隅的帮助。桌面上摆放着六法全书和实务书等大量书籍，但整理得很整齐。桌面中央孤零零地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是日隅女士的电脑吗？”

“大概是吧。”

教练点了点头，按下了电源键。

电池尚未用完，屏幕立刻就亮了起来，跳出了要求输入密码的画面。我根据教练的推测输入了“hizumifutsukaichi”，不费吹灰之力就登了进去。

“不能上网吧？”

“虽然没网，但兴许能够阅览工作中用过的数据。”

打开保存的文件，查看收藏夹里的网站，教练娴熟地依次确认内容，不久，光标就停在了一个图标上。

蓝色的信笺标记，是电子邮件服务的图标。出乎意料的是，我一直工作到九月六日的公司用的也是相同的邮件服务，这些并不重要。自从断网了以后，这个邮件服务也就连不上了。不过可能是为了离线工作的需要，日隅的电脑上建有邮箱的复制文件夹。

打开收件箱查看邮件往来记录，几乎全是工作相关的。而九月七日，也就是小行星撞击的消息公布之后的邮件，全都是讨论何时关闭事务所，合同如何处理等事务上的事情。

然而只有其中一封邮件文字的颜色与其他不同。寄件人的名字是“NARU”。看到这条的瞬间，我的心一阵悸动。在大多数交谈对象都标注了全名的情况下，字母的名字显得格外惹眼。

NARU的邮件是在九月十二日——也就是那个消息公布的第五天收到的。在此之前，她并未和疑似NARU 的人联络过，这封邮件似乎很突兀。

2022/09/12 9:45

NARU to 日隅美枝子

“（你好，多谢刚才在电话里听我说话，幸好我保留了两年前日隅女士告诉我的有事联系的电话号码，我会再联系的。）”

NARU 的邮件是用智能手机发出的。几十分钟后，NARU收到了日隅的回信。

2022/09/12 10:17

日隅美枝子ねNARU

“（有事请随时联系，我会转达给他的。但请不要抱太大期望。）”

字面令人费解。而且自从这次对话之后，两人就再也没有联系过。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在意的地方，五十川教练也在仔细阅读着NARU与日隅的对话。就在这时，凝视着画面的我发出了“啊”的一声。

“怎么了？”

“还有一封草稿。”

邮箱里好保存着未发送的文字。创建时间是十二月三十日早上六点二十分，也就是昨天早上保存下来的。收件人果然是“NARU”。

2022/12/30 6:20

日隅美枝子 to NARU

“（真的很抱歉。）”

这时一条非常异样的信息。昨天早上当然上不了网，所以这封邮件并没有送到NARU手上，只留在了日隅的电脑里。

这封邮件是日隅写的吗？倘若如此，那就是明知对方收不到信息，还故意把只写了一句话的邮件保存在草稿箱里。

真的很抱歉。她到底是在向谁道歉呢？

“NARU是什么人？”

面对我自言自语般的提问，教练老实地答了一句“不知道”。

“日隅和NARU相识已有两年，或者在两年前的时间段就已经认识了。日隅曾把电话号码告诉NARU，交代说‘有事联系’。然后NARU根据这个号码联系上了日隅。时隔两年联系上了。从字面上读取的信息是这样的吗？”

五十川教练深深地叹了口气、

“NARU是在九月十二日，也就是小行星撞击的消息公布五天之后，才决定与日隅美枝子取得联系。在人类即将灭亡之际，联系的对象应该是朋友、恋人、家人，总之应该属于非常重要的人的范畴，可发送邮件的语气却很生分客气。这并非业务邮件，所以不属于工作伙伴。不清楚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还有这里，瞧。”

骨节稍稍凸起的手指指着屏幕。

“她在写给NARU的信息里提到‘我会转达给他的’。”

“NARU和日隅之间应该有第三方参与吧。”

“嗯。因为是‘他’，所以应该是个男人。”

“NARU是想通过日隅，在‘他’身边斡旋吗？”

“嗯，从文章中是可以这么理解。”

教练微微地点了几次头。或许随声附和的时候轻轻点头是教练的习惯。

“十二日以后就没再发邮件了吧。NARU明明发了‘我会再联系的’，但后来不想联系了吗？”

“不，上面写的是‘多谢刚才在电话里听我说话’，所以他们主要的联系方式应该是通过电话，兴许之后他们还用手机保持着联系。应该是有好几个像伴田整形外科的屋顶那样等收得到信号的地方吧。不过日隅的手机下落不明，这也只是推测。”

日隅和NARU在人类灭亡之前到底在谋划什么呢？即便将邮件内容翻来覆去读了两三遍，也没有超出推测范围的想法。我判断不会有更多收获，于是早早地动手搬起了储物柜里的笔记本，而教练还是出神地盯着画面看了一会。

“最让人在意的果然还是那份邮件草稿。大概是在她死前十五个小时写的。一般来说，不会毫无预兆地说一句‘真的很抱歉’，网络也不可能恢复。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教练用手托着下巴，在事务所里踱来踱去，嘴里嘟囔着有疑问的地方。过了十分钟左右，她突然抬起头来，这个动作就像是虚构作品里的名侦探一样。

“发现什么了吗？”我也像助手一样跑了过去。

“我看起来像是发现什么了吗？”

“嗯，表情看起来好严肃的样子。”

“很抱歉辜负了期待，我还什么都不知道哦。”

那就请不要做出这种故弄玄虚的态度。我小声嘟囔道，五十川教练的举动对心脏不好的健康不利。

将四十多本毕竟全都搬到汽车后座后，教练把手放在腰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嘴里说：

“好咯，那接下来去博多吧。”

果然来了。我在心里嘟哝着。

是想去调查第二个受害者高梨佑一了吧。虽然很令人气恼，但市村似乎已经和博多北署打过招呼了。

“开车？”

“当然开车了。电车什么的都动不了吧。”

JR九州线在九月十日全线停运后就一直没有动过，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哦，对了。难得去一趟，就让小春开车吧。”

按教练的想法，突然安排我负担起开车去往博多北署的任务。路线是从水城JC途径福冈都市高速抵达月隈JCT。如果说是“代替高速培训”的话，我也没什么可抱怨的了。

离开二日市法律事务所，没有绕道直接返回太宰府。坐到驾驶座上我一边东张西望，一边胆战心惊地穿过水城IC的无人ETC入口，这是我头一遭上高速，以时速八十公里的速度开车自然也是平生第一次了。

“加速车道要怎么开呢？”

“先在加速车道上通行，充分加速后再并入主车道。”

“正确。喂，再快点嘛，高速上不能超过最高时速，但达不到最低时速也是不行的哦。”

即便不像九州公路那样，福冈都市高速也发生过很多事故。路边时不时会有弃置车，除此之外就看不到其他车辆了。一往直前的驾驶比想象的轻松，倒不如说一旦习惯了，体感速度会越来越慢，很难不加速。就在我握着方向盘的时候，五十川教练一直喋喋不休地讲述着关于案情的考察。

“这些案子有几个不可思议的点。首先是行凶时间的间隔很近——特别是第一起案子和第二起案子之间的间隔，还有就是犯罪现场跨度太大了。

如果在博多、系岛、太宰府发生的凶案是同一人所为，那么凶手就是在十二月二十九日二十点至翌日三十日凌晨一点之间杀害了博多的高梨佑一和系岛的立浪纯也，又在三十日的二十一点至零点杀害了太宰府的日隅美枝子。在大约二十四小时的时间里在不同的地方东奔西跑，未免太赶了。没车的话根本来不及。杀人需要花费大量时间和精力，但这简直成了一项紧急的突击任务，这里没办法不在意。经由系岛和博多去往太宰府，距离约有四五十公里。不对，搞不好有六十多公里，还是太远了。”

与其说是向我解释，还不如说是道出疑点再拟定调查程序罢了。出于这样的判断，我彻底地当起了倾听者。

“——喂，小春觉得如何？”

“啊？哦，哦。”

突然被问了这么个问题，把我吓了一跳，声音都变得惨兮兮的。我开车的时候果然还是不能正常对话。因为这声古怪的回应，车内变得鸦雀无声。心里充满了无地自容的情绪。

“…….对不起。”

“没什么好道歉的。”

“不是，那个……”

五十川教练沉默了片刻，随即以平稳的语气说：

“小春啊，你就一直这样下去好吗？”

这样具体是指哪样？ 我装出一副没有领会了样子“诶”了一声。

“所以说，小春拿了驾照是想去别的地方，是吧？虽然开车技术还是不行，但只要会发动和倒车就差不多了。差不多该出发去目的地了吧？”

“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因为小春不擅长应付我这种人吧？”

我一时语塞。

“你弟弟不是一直躲在房间里吗？还有其他重要的人吧？朋友啊，恋人啊什么的。”

她实在是太过麻木不仁，直率过头了，真让人火大。为什么教练会说出这种话，甚至触及我不愿触及的部分呢?

如果除了弟弟之外还有其他重要的人的话，是不可能在这种时候上驾校的，更不可能跟着去调查一桩危险的谋杀案。教练明明知道这点才带我出去的。

“我没有恋人，朋友们全都死了。”

我拼命忍住泪水，重新握紧方向盘。

“我只有三个朋友，她们全都死了。”

我这是在说什么呢？是想求安慰，求可怜吗？虽说有一半自虐的意味，可教练却笑道“有三个不就够了吗”。

正如教练所说，有三个人就够了。对我而言就是十足的好友了。瑞希，亚弥，七菜子。炙热的液体从眼角溢了出来，脸颊被濡湿了。

“对不起。”

心情稍微平复下来之后，啜吸鼻涕的声音让我感到莫名的惭愧。

“教练，你肚子饿吗？”

我一面透过后视镜确认了放在后座上的背包，原本是为了转移话题才说了这样的话，教练却毫不隐晦地两眼放光。

“能给我点啥？”

“外边的袋子里有干面包，要是不嫌弃的话——”

话音未落，五十川教练就抓起了背包嚷着“要吃要吃”。一问才知道她手上并没有多少食物。

“本来还算乐观，没想到存粮已经告急了。真是太谢谢了，没想到粮食短缺会持续这么久。”

我并不知道，应该早点告诉的。不对，正是因为我没问，教练才没告诉我。

“下次请告诉我。我还剩一些吃的。”

“哎呀，真是得救了，小春真温柔呀。”

教练有时候会评价我“很温柔”，但每次听到这种说法，就会涌起莫名 的不快。一定是负罪感吧。我只想装个好人而已，想成为好孩子，好学生，好朋友，好同事，想做一个好人，想被人当做好人，可大抵都不太顺利。而在世界末日将近的现今，连这张画皮都快要剥落了。

教练车从月隈JCT下了高速，终于抵达了博多。

*

过了东光桥马上就看到了JR博多站的筑紫口，而目标博多北署就在车站对面。在教练的指引下， 我绕着博多站从筑紫口驶往博多口。数月之前，每天通勤都都要进出的福冈最大的车站，已然化作了无人值守的废站了。

今年四月，我以应届毕业生的身份进入了本地的一家印刷公司工作，直到不幸的星期三为止不到半年的时光，我每天早上都要换乘电车去博多站通勤。九月八日——也就是不幸的星期三的翌日，上司给我发来了一封只写着“今后暂停营业”的邮件，和公司的缘分就这样断绝了。虽说一周的工资打了水漂，但现在看来，能够通知一下已经算不错了吧。

不知为何，我头脑发热担任了销售的岗位。在公司就职时期一直惨淡度日，无论过了多久都做不好工作，和同期的同事也混不熟。连前辈们都对我的不中用感到吃惊。我没有一天不动辞职的念头。

“小春，怎么发起呆了？”

“没，没事。”

和太宰府署一样，博多北署也没多少生气。外墙上胡乱写着“赶紧送吃的来，税金小偷”，可能是破罐破摔的居民干的吧。自动门打开，玄关处吹着冷风，不过的确要比太宰府要好一些。博多北署的综合咨询处并没有设置台铃，取而代之的是人。

是一个眼神凶厉，胡子拉碴的大叔。年纪约摸三十五岁，看起来跟五十川教练同龄。虽然穿了一件起球的运动衫，外面只套了一件外套，显得不修边幅，但从远处就能清楚地分辨出他久经锻炼的身体，俨然是一位铁面刑警的样子。

我最害怕这种有威圧感的男人，只得紧紧贴在教练身后，边走边悄悄观察情况。没想到首先打招呼的是大块头这边。

“市村统合协调官今早通过无线电来了联络，是五十川教练吧。”

教练点点头后，男子略一低头，点头致意。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了警察证向我们展示。

“我是少年科少年案件调查组的银岛。”

这是我头一次看到警察手册。银岛荣二，头衔是巡佐，五十川教练抬起一边的脸颊笑道：

“银岛先生，请多关照。给您添麻烦了，真不好意思。”

“哦，没事。”

银岛生硬地点了点头，他似乎不爱讲话。打过招呼后，他说了声“这边走”，为我们带起了路。我们被带到了一楼的隔间，桌子上准备了资料一类的东西，似乎是接到市村的联系后，在我们到来之前就做好了准备。

他对我们抱持着什么样的印象呢？虽然不清楚市村的说明详细到什么程度，但要是听说做过刑警的驾校教练和学生想要调查杀人案的话，肯定会轻蔑地一笑置之吧。但此刻的他既没有显现出吃惊的样子，也没有投来不礼貌的视线。

银岛以无法辨明情绪的冷漠眼神在椅子上坐了下来，然后邀请我们坐在对面。

“博多北署的情况如何？”

五十川教练用闲话家常般的轻松口气试探了一句，银岛的脸上浮现出既讶异又困惑的复杂神情。只见他把手按在脖子上，脖颈的骨头发出了咯咯的响声。

“没什么特别的。现在在编的有总务科两人，会计科一人，刑事科四人，组织犯罪科三人，加上少年科的我，总计十一人……不对，算上署长的话一共是十二个人。虽然已经安排好了轮班让警署开张，但在统合协调官到来之前，好像是无人管理的状态。”

“到处都不容易啊。话说在博多发现的他杀尸体，调查进展如何呢？”

“没有，这个嘛……”

对方一副有苦难言的表情。

“并不太顺利。继博多之后，系岛和太宰府也发生了类似事件。那边没有调查吗？”

“要调查的事情跟山一样多呢。”

虽然是波澜不惊的声音，其中却有着强烈的共鸣。或许是作为警官的矜持吧。

“我不是刑事科的人，不过也收到了有关系岛凶案的情报，本来是想联合调查的。”

“听说凶案刚被发现那会系岛的船越署就被废除了。”

“没错。船越署已经关闭，博多北署也即将关闭。如今交给我们的任务，就是在统合协调官到达之前把资料整理完毕，可真是忙到不行了。”

“原来如此。”五十川教练叹着气应了一句，“这就是博多北署的方针吧？”

“嗯，就是这么回事。我们署长甚至说过这样的话——‘要是每个人都去应付的话就会没完没了’。”

热情是无法违拗情势的吧。银岛懊恼地咬着牙。虽说冰冷的眼神很是凶恶，但他是说话方式和措辞都给人留下了细腻的印象。这让我稍稍松了口气。

终于切入了正题，教练要求银岛说明在博多发生的凶案的大致情况。

“受害者是居住在博多的自由职业者高梨佑一，十七岁。下面是有关凶案发生的经过——十二月三十日凌晨四点十分左右，我在博多区四丁目，也就是住吉公园附近巡逻，在住吉路十字路口附近的便利店停车场发现了尸体。”

我不禁大叫了一声。原来他就是第一发现人，真让人吃惊。我的视线和银岛的目光撞在了一起，于是手足无措地又问了一句：

“银，银岛先生，你还在巡逻吗？”

“嗯，没错。从早到晚坐在办公桌前实在憋得慌。高梨佑一全身遍布刺创的尸体被遗弃在停放于便利店停车场的铃木Solio的驾驶座上。”

五十川教练闻言皱起了眉。

“尸体在车里？这还是第一次听说。”

“嗯，听说太宰府驾校的教练车的行李箱里装了尸体是吧。”

“这边也是在车里吗？”

似乎在车内抛尸一事上找到了共同点。但银岛对此表示了否认。

“高梨是坐在驾驶座上 ，我认为跟太宰府的案子还是有很大不同。而且我听说系岛的受害者是在自家被发现的。凶手并没有什么特殊的癖好，比如坚持把尸体塞进车里。”

话题继续推进。

昨天凌晨四点多，发现遗体的银岛当即展开了初步调查，在车座下面发现了疑似属于高梨的手机，可能是高梨和凶手扭打的时候从口袋里滑落的，不过没有其他能证实身份的随身物品。银岛在车内搜索完毕后立即联系了跟警方合作的医生进行了验尸。死亡推定时间是十二月二十九日晚八点到十点之间。据说做出判断的医生已于昨天离职。

高梨佑一坐在驾驶座上气绝身亡，全身共有九处刺创，致命伤是右侧头部到颈部中央的大切创。死因为颈动脉切断引发的出血性休克。与日隅美枝子的情况不同，没有发现尸体被移动的迹象，犯罪现场被认为是在车内。

五十川教练插嘴问道：

“你这么能够断定车内就是犯罪现场呢？有什么证据可以断定尸体不是在外面被刺死后再搬进来的。”

“车窗是开着的。凶手可能是将手臂伸入了停着的车的车窗内，刺死了坐在驾驶座上的受害者。”

“外边有拿着刀的人，会打开车窗吗？”

“这个疑问是合理的，但从车内飞溅的血迹上看，高梨的确是坐着被杀的。因为从车顶到仪表盘乃至副驾驶座的汽车内饰都被鲜血染得通红。而受害者屁股下面的驾驶座座椅并不是很脏。驾驶座车门内侧门锁上的血掌纹也可以认为是凶手留下的。”

教练点了点头。

“那么事情就是这样的——二十九日晚上九点左右，凶手在便利店的停车场上看到了高梨的车，首先从外边指示受害者打开车窗，虽然尚不清楚受害者和凶手是否相识，总之高梨听从了他的指示。凶手在车窗打开的同时，把胳膊伸了进去，割开了高梨的颈动脉。从车门内侧残留的疑似凶手的血手印来看，是凶手随后打开了门锁，将刀刺向了高梨全身。”

“唔，这个嘛……”

征求银岛的同意时，银岛突然含糊其辞起来。

“怎么了？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不……其实在受害者的身体上，发现了多处有生活反应的皮下出血。”

银岛言毕，催促着我们阅读桌子上的资料。调查资料上附有数张照片，用的是无需打印的拍立得相机拍下的遗体，由于太过生动，看得我不由地把视线从照片上挪了开来。银岛低下头说“不好意思，吓到你了。”为了不让我看到，他特地调整了照片的角度，真是个温柔的人呢。

银岛指着五十川教练手边的资料，继续讲解道：

“看，就在这里，左大腿外侧和背部有多处皮下出血，看起来是在被杀之前，该部位遭到猛烈的撞击，或者说是被攻击了。由于无法解剖，伤口原因不明。”

目测了一下，照片拍摄的位置是受害者的后背，照片上撞击的痕迹依稀可见。

这话感觉在哪听说过。日隅美枝子的身上应该也留下了多处有生活反应的伤痕。

“你的意思是说，他是在被施暴后遭到杀害的？”

“嗯，刚才五十川女士提出在外边刺杀后把遗体搬进车内的可能性时，我虽然表示否认，不过或许并没有错。”

“为了击打后背，必须把高梨从驾驶座上拽下来。”

“……不过车内是犯罪现场是确凿的，这个事实并不会动摇。虽说很难想象，但受害者可能是在完全不同的地方因为其他原因受的伤，然后偶然遭遇的凶手……不对，这样的状况太过罕见了吗？”

“太宰府的受害者受了更加严重的伤，肯定是在遭受凶手折磨后杀害的。高梨佑一的瘀伤肯定也是凶手猛击的结果吧？”

“你是说他先把高梨从车里拽了出来，对他施暴后又让他坐回驾驶座上杀了他么？”

教练和银岛沉默不语。全都是不明所以的状况，找不到出口。说起不明白的事，我们光是调查日隅美枝子的名字就费了这么多周折，他究竟是如何查明高梨佑一身份的呢？我战战兢兢地提出了这个问题。

“银岛先生，你是通过调查座位下发现的手机来确定高梨佑一的身份的吗？”

答案是否定的，银岛以前就认识受害者。

“高梨佑一在初

虽然已经得知了他中途退学后做了自由职业者的信息，但是没想到他还受了少年科的照顾。

“银岛先生明明没有直接参与对他的处理，却还记得他吗？”

“因为他的外表很有特点。”

银岛从调查资料中选取了一张照片展示给我们看。这是一张受害者生前的作品，据说智能手机的相册里没留下什么数据，这是可以了解到高梨素颜的珍贵的一张照片吧。

“发型真酷啊。”

一旁观看照片的五十川教练如是评价。一个金发莫西干头的青年正向这边摆出剪刀手的姿势，因为他穿着印有连锁快餐店LOGO的围裙，所以应该是在打工的地方拍的。是那种过目不忘的容貌。

“受害者独自住在博多区的公寓里，小时候父母就去世了，由亲戚抚养长大，高中毕业后就再也没有去过养父母家。”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小混混的？”

五十川教练插了一句。

“好像从初中开始就是个问题学生。”

“你知道高梨中途退学的高中和毕业的初中吗？”

“他中途退学的学校是六学区的三仓高中。哦，对了，据说高梨毕业的初中是明壮学园初中部。你们知道吗？那是一所位于东比惠站附近的名牌私立学校。亲戚家很有钱的。”

教练用手捂住额头，沉吟了一会。不久就似乎想起什么似地问道：

“听说系岛的受害者也是同岁吧？”

“嗯，也是上过名牌学校的高中生吧？承南高中来着？”

“对，是叫立浪纯也吧。有关于他毕业的初中的信息吗？”

“天晓得，那边就不知道了。”

就在银岛的话越来越少的时候，五十川教练猛地探出了身子。

“作为进行初期调查的警官，你最在意的是什么呢？”

教练的语气很平稳，但这句话就足以支配整个场面，紧张感在身上游走。过了片刻，银岛低沉的声音响了起来。

“……高梨坐的车究竟是谁的。”

我吃了一惊，反射性地盯着银岛的研究。五十川教练似乎对银岛的发言深感兴趣，歪着头催促他继续往下说。

“驾驶座的车门和方向盘上都有受害者的指纹，但也发现了数个并非受害者的指纹。车门内侧附着的血掌纹应该是凶手的，除此之外还有三种指纹，简直就像是用来载一家老小的车。说不定是高梨从什么地方抢来的。”

“哦。因为抱有坐在驾驶座上遭到袭击的印象，所以我一直以为那辆车是高梨的。这么说来高梨佑一只有十七岁，还不到可以拿驾照的年纪呢。”

“是的，鉴于方向盘上有高梨的指纹，他可能试图无证驾驶。”

“查询车牌……做不到吗？”

“福冈县交通支局已经关闭了。我在手套箱里找了一下，但没有找到行驶证，所以车主是谁终还是无从得知。”

“原来如此。”教练点了点头，一脸烦恼地抱起了胳膊。无证驾驶，车内发现了受害者以外的指纹。想必有好多谜团盘桓在五十川教练的脑海中，如此说来，每当从银岛那里获取新的信息事 ，我也有种被勺子搅动脑浆的感觉。

“为什么银岛先生会留在这里呢？”

也许是想问的问题都问完了吧，教练突然转变了话题。

“为了照顾父亲。”

银岛小声说道。

“去年五月份腰犯病了，就一直卧床不起。把他丢下也太可怜了吧。”

“那可太不容易了。”

“没什么，听说无论到哪都会死，所以我是无所谓。是由小行星撞击而产生的难民吧。逃往海外的亚洲人遭到迫害，连饭都吃不上，还不如留在这里比较安全。警署开门的时候，会给职员发放物资。我一面批评消极调查，一边以果腹为目的继续留在这里，真是太不像话了。”

他的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嘲，我坐不住了，连忙对他说“哪里不像话了”，银岛哭笑不得地挠了挠头。

“你们真的打算调查吗？”

“地球还没完蛋呢。”

教练淡淡地回答说。

“地球还没完，太厉害了。”

他的语调里既没有讥嘲也没有挖苦。银岛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了教练。

“这是受害者的手机，就交给你们两个保管吧。”

这是一台屏幕右下角出现裂缝是手持设备。是高梨佑一的手机。我吃了一惊，一定是非常重要的证物吧。

“真的可以吗？那我就不客气了。”

“嗯，没事。”银岛深深地鞠了一躬，“拜托了，那种死法实在是太可怜了。”

银岛还允许我们调查那台从便利店停车场回收的车——也就是高梨佑一被杀现场的车。调查完毕后，银岛将车开到了警署，如今保管在博多北署的停车场。他甚至把钥匙给了我们，让我们随意查看。

虽然对没有警察在场的情况下就贸然涉足有些担心，但如今的调查几乎已经停滞，或许就无所谓了吧。我们任由银岛留在署内，来到了停车场。

在车位两头停着两辆形状相同的小型车，外面的是色，里面的是天蓝色。一辆是发现高梨佑一尸体的车，另一辆是银岛或者其他职员的吗？

一出正门，五十川教练就立刻蹲下身去开始系鞋带，我一个人往前走着，径直靠近停在里面的车，这时身后传来了声音。

“那辆不是Solio，而是Delica D:2，刚才银岛先生不是说发现高梨尸体的车是Solio吗？”

“诶，什么？”

“Delica D:2是三菱的品牌，是铃木Solio的贴牌车。”

“……啊，可是这辆车上有血迹。”

我回头指着车内，往里一看，里面血迹斑斑，就像喷洒了油漆一样。

“是吗？那银岛先生是搞错车型了吧。”

用交给我们的钥匙打开的仍是里面的车——Delica D:2，所以应该是银岛记错的吧。谋杀现场就是这辆车。正如证词所说的那样，窗户也是开着的。

教练打开后座的门，趴着检查地垫。我没有勇气进入杀人现场，只能从外边观察教练的情况。

据说高梨佑一的手机是在座位下面发现的，但车内的调查已经结束，不会有什么引人注目的证物从脚垫下冒出来。

“怎么说呢？做得有点粗糙把。”

教练伏低着身子说。

“怎么了。”

我窥探着窗户试着问道。

“把日隅塞进行李箱的时候，凶手把她的随身物品——背包，眼镜什么都也一并扔了进去，却把显示她身份的东西拿走了。实在有够谨慎的。可是高梨这边呢？遗体被放在驾驶座上，连掉在座位下的手机也没回收。”

“你是说杀害日隅女士的凶犯是不同的人吗？”

“我可没这么说。多半是太过匆忙吧。”

在高速上开车的时候，教练评价这一连串的谋杀是“紧急的突击任务”。从二十九日的二十点到翌日三十日的凌晨一点之间——仅仅五个小时之内，凶手就连杀两人。没有回收高梨佑一的手机真的是因为太过匆忙吗？那么着急杀第二个人的理由又是什么呢？无论怎么搜肠刮肚，以我贫瘠的想象力也想不出任何主意。

放弃调查地面的教练从后座爬了出来，这回她绕到了前面，打开了驾驶座的门。然后不知道打什么主意，竟然直接坐到了座位上。真不敢相信，虽然相比溅满血迹的副驾要干净一些，但受害者显然就是坐在那里丧命的！

“教练，你疯了吗？”

“我一直都好得很。银岛先生也是坐在这里把车开到这的。没什么问题。”

“不是有没有问题的事，你到底在想什么呢……”

“坐下来就能看到高梨被杀时看到的光景了。”

五十川教练悠闲地坐在座位上，在非常放松的状态下开始玩弄不知从哪拿出的手机。我不由地用目光追随起她的指尖。老师手上的正是刚才从银岛那里收到的高梨佑一的手机。

她从桌面上选了黄绿色的图标点了开来，开来是打算查一下短信。

高梨佑一和某人互发短信的最后一天，是不幸的星期三往后的第五日，九月十二日。在那之后没有操作应用的痕迹。而高梨佑一最后的聊天对象——刚看到屏幕顶上显示的名字的瞬间，心脏就剧烈地跳动起来。

NARU“好久不见，还在福冈吗？”

佑一“还在这里。”

NARU“我有话要说。”

又是NARU，第一起凶案的受害者高梨佑一和第三起凶案的受害者日隅美枝子，找到了两人的共通点。总算找到了，是NARU，日隅和高梨都和NARU取得过联系。

*

离开博多北署之前，银岛还提供了有关系岛发生的第二起凶案的情报。

“关于昨天傍晚发现的遗体，是和高梨佑一同龄的受害者——立浪纯也是吧。我发现高梨遗体的时间是昨天凌晨四点多，博多北署决定终止调查的时间是昨天十六点左右。对，正好是十六点前后，我接到了无线电打来的联络，说在系岛也发现了遗体。”

“无线电能接通吗？”

“是车载通讯系统。就算找到了第二个受害者，我们署长也一味主张‘服从统合协调官’，结果调查就没了下文。”

面对垂头丧气的银岛，五十川教练继续追问道：

“你有听说过关于立浪纯也手机的消息吗？”

“没有。据说遗物已经交还遗属了。哦对，遗体也被遗属领回去了。”

“立浪有遗属吗？”

“有的。他父亲卷入暴乱，九月份就死了，母亲还活着。不过立浪的父母好像在他就读初中的时候就离婚了。他跟母亲分居在外。立浪的遗体和遗物都是他的母亲不情不愿地取走的——立浪的手机怎么了？”

“不，没什么。”

教练显然想调查立浪纯也手机里留下的信息记录，就像日隅美枝子和高梨佑一这两个人都跟同一个人物——NARU取得了联系一样，她肯定是想立浪是不是和这个NARU也有联系。不过教练并未把这个重要的信息告知银岛。

听银岛说，系岛的船越署原定于昨天十二月三十日废止，那天上午十一点，有人匿名想船越署报案，说发现了立浪纯也的遗体。虽是重大案件，但也没能推翻废署的计划，船越署于三十日十七时关闭，更名为地区安全中心，之后也没有再调查。

“匿名报案是怎么回事？”

五十川教练诧异地皱起了眉，的确，“匿名报案”听起来就是很可疑的说法。

“严格来说可能跟报警不大一样，昨天上午十一点，轮班的警察到船越署上班时，发现警署玄关的门上贴着一张背面朝上的传单，那张纸上面……”

“那张纸怎么了？”

“上面潦草地写着‘发现被刺死的尸体，请调查’，还附有立浪纯也的住址。”

真是耐人寻味的话，难道是遗留在九州的居民在偶然之际发现了遗体，于是报案了么？不管怎么说，在警察署大门口张贴信息的人，即尸体的发现者身份不明。

“警察看到传单后，就按照信息去了立浪纯也的家，是吧？”

“是的，本以为只是恶作剧，但内容却让人感觉不出恶意。杀人现场是建在船越附近的独栋民宅，也就是立浪纯也的家。被发现时他倒在起居室里，胸口有四处刺创，腹部有两处刺创和三处切创，两边手腕和右上臂上有防御造成的切创，恐怕也是休克死亡吧。死亡推定时间是二十九日二十三点到第二天三十日的凌晨一点之间。”

“调查尸体的警察现在在哪？”

“很遗憾，已经离职了。现在是第三次离职高峰。”

“哎，那可不好办了。把匿名信息贴到警察局的第一发现者也不知所踪对吧？”

“是的，我们不清楚他从哪来，也不清楚他在做什么。只是既然昨天上午还在船越署张贴传单的话，有可能还在附近吧。”

果然不出所料，这回五十川教练提出要去系岛，主要目的应该是查验作为命案现场的立浪的家，并且对立浪的母亲——船越警署的警察在警署关闭前找到的唯一的受害者的遗属，现在的时刻是十四点，离天黑还早。跟银岛道别后，我们坐上教练车。银岛特地来到警署的大门口送别。

“以防万一，我们先交换一下号码吧。”

银岛这样提议后，教练的表情有些阴郁。

“能通电话的时候应该很少吧。”

“是这么回事，不过可以发短信吧。”

跟利用数据包通信的电子邮件不同，以电话号码作为收件人的短信服务则通过线路交换的网络收发文字，基本机能和电话一样，甚至听说发生灾害时短信更加有用。不知为何，五十川教练对于给与联系方式一事十分消极，所以我决定跟银岛交换号码。

“你们两个一定要小心。”

和稍稍摆出敬礼姿势的银岛道了别，我们从博多站东入口驶入了福冈都市高速环线。根据教练的指示，开车还是由我负责。身体渐渐习惯，打方向盘的动作也越来越顺畅。

“不告诉银岛先生真的好吗？”

“啥？”

“NARU的事。”

警察并不知道受害者们和NARU取得了联系，如果受害者之间有共通的地方，那么“无差别杀人”这一大前提就会被推翻。可教练却隐瞒了这点，恐怕是有意为之的吧。

车内回荡着干巴巴的笑声。我侧目看向副驾驶座。之间教练抬起嘴角，露出讥嘲的笑容。

“跟他说有什么用？那些人只会干坐着等消息。”

教练的话声依旧阳光，其中却蕴含着确实的冷漠。我屏住呼吸，用力握紧方向盘。

“不能这么说。银岛先生其实是想继续调查下去的吧。他把案情仔仔细细地告诉了我们，不是个很好的人吗？”

“可是结果还是没有调查。”

我感到一阵莫名恐惧，从教练的侧脸看不出一丝疲惫的神色。恰恰相反，她的眼睛闪着精光，甚至感觉全身都散发着能量。

“嘴上怎么说都行，其实是项调查，想洗刷遗憾什么的。即便真心这么想，但要是不采取实际行动的话，在我看来就是一个薄情寡义的人。银岛先生和市村都是一路货色，小春不也是这么想的吗？”

过了荒津大桥，福冈巨蛋就出现在了正面。百道浜位于福冈市中心的海滨开发地区。福冈塔，巨蛋体育馆，福冈市博物馆等鳞次栉比，是县内屈指可数的度假区。右手边的博多湾。虽说海水很快就会因为泰勒斯的冲击蒸发殆尽，但此刻的海面海水一如既往地宁静，闪烁着蓝色的光辉。

“我不觉得付诸行动就是一切。因为不是每个人都能随心所欲地做事。”

“哼，小春还是那么温柔。”

教练车从福重JCT沿着今宿道路前进，一路驶向志摩船越。

系岛市是全国首屈一指的优良渔场，玄界滩出产的牡蛎是该市的名产，在牡蛎旺季来临的冬天，加布里、船越、福吉、岐志渔港等地开设了数十间牡蛎小屋，吸引了众多游客。但眼前的船越渔港却极之萧条，防波堤对面是广阔无垠的黑色海面，激起了碎裂般的浪花，只有用流行字体书写着“牡蛎小屋专用停车场向前五十米”的招牌饶有趣味，更加凸显了寂寥。

“啊，是牡蛎小屋耶。小春去过系岛的牡蛎小屋吗？”

“只跟朋友去过一次。”

“真好啊。好想在地球毁灭之前尝尝。”

在濒海的住宅区中，有一栋特别大的独门独院的小楼。这栋砂浆外墙的现代风独栋民宅正是立浪纯也的家，也是犯罪现场。听·说那是立浪父亲的老宅改建的房子，跟新建的没两样。据说第二位受害者立浪纯也和父亲曾一起在这里生活。即便父亲死于暴乱，他也没有逃往任何地方，一直孤独度日。

立浪就读于福冈市西区有名的私立学校，所以可以推测出这是一个资金宽裕的家庭。但从此处到承南高中需要换乘电车和巴士耗时一个半小时以上，上学应该很不便吧。伸手去开玄关的门，发现门已经上了锁。

虽然去了船越署，也就是现在的船越低区安全中心，但因为机构是无人状态，所以没能获取进去立浪纯也家的许可。现在钥匙是谁在管理也不确定。光看外观，怎么也不会觉得这里是惨烈的杀人现场，窗玻璃没有打碎的痕迹，门也没有被撬开的迹象。

“凶手是怎么进入起居室的呢？”

“这个嘛，就我所见，感觉这个城市里也没几个人，立浪没有锁门也不是什么怪事。凶手可能是大摇大摆从正门进入的，也可能是立浪自己把他放进来的，说到底是在凶手和立浪相识的情况下。”

五十川教练仔细打量着停在车库里的车。是没有任何特异之处的白色面包车。一定是立浪纯也的父亲所有的吧。我清了清嗓子，向教练问道：

“又在意车了吗？”

日隅被装入教练车的行李箱，高梨坐在驾驶座上遇害。在听取银岛说明的时候，我也一直很在意这事。我以为教练是想找出汽车的共同点才观察立浪家的车，但事实并非如此。

“我总觉得，这辆车好像直到最近还有人开过。”

“诶？”我不禁反问了一声，“什么意思？”

“座椅上没有积灰，而且就像小春练停车的时候一样，车身是斜着停进去的。是不是那个急性子停的呢？”

虽然有一句话很多余，但听她这么一讲，相对于车位，看起来的确是以微妙的斜角停进去的。如果真有谁开过这辆车的话，既然立浪纯也的父亲已经死亡，那不就正是立浪本人所为吗？但立浪才十七岁，应该没有驾照……好像在哪听到过这样的事。听到五十川教练呼呼的鼻音， 我骤然回过神来。

“闻上去好香啊。”

不知从哪飘来了夹杂着海风味的芳香。是酱油味啊，我不由嘟囔道。很久没闻过弥漫在厨房里的饭菜香气了。环顾四周，那块“牡蛎小屋专用停车场向前五十米”的招牌映入眼帘。

“还在开吗？”

“不会吧。”

我们面面相觑，跟着招牌往前走去。招牌上的文字并无虚假，目的地很快就到了。

在空旷的土地上，临时厕所和塑料大棚一字排开。十多个塑料大棚都是牡蛎小屋，店头挂着写有“系岛牡蛎”的旗帜。

酱油的香味果然是来自这个牡蛎小屋。伴随着宜人的海风，令人垂涎欲滴的香气铺面而来。但停车场里一辆车都没有，自然也不见客人的身影。

耳畔只有鸟鸣声，然后是跑调的歌声。

——歌声？

“波谷浪隙间，生命之花朵，并蒂双双绽。”

有人在唱演歌。是年轻人的声音。

“兄弟船，父亲的遗产，外表虽老旧，船体久弥坚”“ 是我与兄长，梦想的摇篮”——年轻人气势夸张的歌声随风飘来。

“哈哈，真难听啊。”

就像插嘴似的，又传来了另一个男人的声音，是柔和而欢快的笑声。

唱演歌的男人大概是得到了“难听”的评价感到不爽，中断了歌声。

“我唱得有这么差吗？”

“嗯，奶奶遗传的。”

“太糟糕了。”

“我觉得挺有味道，哈哈，不过还是太难听了。”

另一个男人笑得很开心，唱演歌的男人也跟着笑了。这是让人想多听一会的欢快笑声。很久没有听到如此平静的对话了。

从暗处观察两个男人的模样。他们就在从招牌方向看最靠前的牡蛎小屋前。唱歌的男人双手捧着纸箱模样的东西，似乎正往塑料大棚里搬运东西。而笑得很开心的另一个男人大概是坐在了什么地方，个子看起来相当矮小。

“小春，走吧。”

“诶，怎么了？要去跟他们打招呼吗？”

“怎么说呢，也算是打招呼吧。”

我对在边鄙地方见到的人颇感不安，虽然对“一期一会”这个词颇感苦恼，但如果是世界末日的话就另当别论了。

可是教练却压低声音告诫我说：

“不过这两个人有些奇怪。”

“听他们说的话，感觉就是普通人吧。”

“不是说人不可貌相吗？那些闲聊，傻笑，路人问路时会爽快带路的普通人，也会满不在乎地杀人哦。”

“太极端了吧。”

“不过呢，事实上世界末日的时候还待在这种地方人可不普通。”

或许是感受到了脚步声和人的气息，他们回过头来。当两人的剪影露出来时，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边笑边说着“五音不全”的男人——从远处看就像是坐在椅子上的男人其实是坐在轮椅上，手和脚都缠着绷带，几乎看不出人形。一双黑洞洞的眼睛从遮住脸的白色绷带后面显露出来，捕捉到了我们。

“小哥，歌唱得不错嘛。”

教练毫无怯意，用快活的声音朝两人打了招呼。

唱跑调演歌的男人表情明显僵硬起来，用怀疑的眼神看着这边。他长得人高马大，加上一头醒目的银发，与铁面的银岛不太一样，感觉难以接近。仔细一看，他的耳朵上至少分布着十多个耳环。

“刚才唱的是什么歌？”

“鸟羽一郎的《兄弟船》。”

银发男子生硬地答道。

虽然因为代沟，我既不知道鸟羽一郎也不知道《兄弟船》，但银发男和绷带男看起来不像是听演歌的年纪。虽说看不见绷带男的脸，但听声音与我同龄，银发男也差不多的样子，搞不好两个人都未成年。

“你俩现在在做什么？”

五十川教练直爽地问道，银发男作为代表回答道：

“我们啊，唔，只是在搬运战利品而已。你们两个又是来干啥的？”

“这里有桩案子，我们正在调查呢。”

“调查？”银发男拧起了眉头，“警察吗？”

“以前是警察。”

“以前是？那现在不是警察了吧？”

“没错，就跟志愿者差不多。我现在正在调查，如果可以的话，能告诉我最近发生的事吗？”

银发男的眼眸瞬间不安地晃动了一下。他弯下身子，向一旁的绷带男小声问道：

“（大哥，咋办？）”

银发男的嘴似乎动了一下，确实有些可疑。

“你愿意协助维持福冈的治安吗？”

在教练的再三追问下，这回绷带男回应道：

“嗯，这是当然。除了我们两个，已经还就没见到留在福冈的人了，所以不甚荣幸。”

绷带男用手指了指牡蛎小屋。看来是绷带男话更多，态度也更为柔和。

而银发男则将手里的纸箱粗手粗脚地往地上一放，露骨地表示着不爽。他握着绷带男轮椅的把手，灵巧地避开塑料大棚的台阶往里走去。这一连串的动作，就看得出他推轮椅的手法已经相当娴熟了。

教练假装老实地跟在两人身后，偷瞄扔在地上的纸箱。这个就是银发男刚刚提到“战利品”，里面塞满了罐头和应急食品，看起来没什么可疑的。

绷带男招手把我们叫了过来。

“请进吧，我们也只是擅自住进来的。”

“住在这里吗？就你们两个？”

“是的，因为留下了很多趁手的必需品。”

牡蛎小屋里很是宽敞，未经修饰的水泥地面上设有两排营业用的带烤架的桌子和折叠椅。墙上醒目地挂着菜单，牡蛎一盛，虾夷扇贝，乌贼。烤饭团等文字跃然纸上、光是看着，我的肚子就咕咕叫了。

桌子之间的过道上摆着几个煤油炉，原本是为了让塑料大棚里的食客不至受冻的装置，但在电力和煤气都断绝的今天，温暖的火炉成了生命线。

入口处的炉子上放着铁丝网，里边冒着烟，飘到外头的香气自然是来自这里吧。摆在网上的是剥了壳了牡蛎。正当我对在如今的世道是如何获取海产表示疑惑的时候——

“这就是战利品，牡蛎罐头。”

绷带男敏锐地说道。

“我让他去附近搜索了一下，发现有些人家的储藏室里还留着罐头。有青花鱼罐头，金枪鱼罐头什么的。牡蛎罐头很少见，我想干脆用网烤一下试试看。”

看来战利品指的是在城里搜索找到的物资。绷带男拿起放在网旁的空罐，把包装转向这边，只见上面写着“烟熏油浸牡蛎”。

“系岛是个不错的地方吧？最有特色的就是这个牡蛎小屋。对了，要是不嫌弃的话，一起吃牡蛎怎样？虽然不是系岛产的，而且是罐头。”

似乎感觉这是个好主意，绷带男绽开了笑容——因为绷带的缘故，看不清他的表情，不管应该是在笑吧。“喂”银发男低声叱责了一声，但绷带男不为所动。

“大家一起吃比较好吧。来来，快坐快坐。”

我们在绷带男的邀请下坐到了桌边。

我将背包抱在膝盖上坐了下去，后边传来了火炉的热气，后背渐渐暖和起来。绷带男快活地翻烤着网上的牡蛎，一旁的银发男长叹了口气，一边说着“真没办法”，一边准备起了水壶。好像是打算用另一个火炉煮茶。

仿佛郊游或露营的松懈气氛终究只是表象。证据就是五十川教练环视着小屋的内部情况，丝毫不掩饰她的戒心。

“对了，请问两位怎么称呼？”

教练盯着火炉上的银色水壶开口问道。

银发男和绷带男对视了一眼，互相使了个颜色。

银发男回答道：

“我叫……日野，他，他是……秋田。”

在自报家门的时候出现了一个奇怪的停顿。这让我觉得很别扭，但也不能当场指出来。我一言不发地向两人点了点头。

“你们两个是什么关系？”

“亲戚。”

“堂兄弟？”

“对啊，有意见吗？”

“怎么可能？干嘛这么紧张呀，日野君？”

银发男日野之前称呼秋田为“大哥”，如果说是亲戚关系的哥哥的话，倒也说得通。教练继续提问道：

“你们为什么没有逃离福冈呢？”

“秋田大哥住院了，他卷进火灾受了重度烧伤，不能勉强移动对吧。”

“是么？所以日野君就一起留下来了。你们的关系可真不错啊。”

急匆匆想要结束对话的日野似乎隐瞒了什么。秋田也停止了刚才的闲聊，静观着日野和五十川教练的对话。

烧热的水壶开始喷出白色的蒸汽。

日野用锐利的目光依次打量着教练和我。

“你们在调查什么？”

“在说这个之前，我想先听听你们的事。喂，干嘛要用假名呢？”

“啥？”

“已经完全暴露了喔。尤其是日野君，简直就是个三流演员。”

我一下子捂住了嘴。要是不这么做的话，搞不好会叫出声来。紧绷的空气笼罩着整个塑料大棚。

“重度烧伤不能动弹，这样的设定未免太糙了吧。如果是脸上裹满了绷带的重度烧伤，喉咙也会被烧烂的，应该说不出话才对。但秋田君的小声听起来却响亮得很。其实并没有烧伤吧？”

水壶嗡嗡地叫着，水早就烧开了。

“缠着绷带是因为需要把脸遮住。不想让人知道自己的真名，也不想让人看见自己的脸，到底是何方神圣呢？”

我的妄想不停地往坏处延伸，如果日野口中的“大哥”包含着同属反社会势力的伙伴之间的盟约的意思——说得清楚一点，如果是黑社会性质的“老大”，又该怎么办呢？

“喂，秋田君是服刑犯吧，伺机从监狱里逃出来的对么？”

日野首先动了起来，他抓起背后的折叠椅，朝坐在正面的教练劈头盖脸地砸来，教练踢开椅子站起身来，在地上滚了一圈躲了开去。折叠椅猛地撞到了水泥地上。

教练手里没有什么能够当作武器的东西。就在我这么想的一瞬，教练拎起火炉上的水壶，把烧开的热水泼了出去，日野立刻避开身子，但指尖好像还是浇上了开水，不由地叫了声“好烫”。

拉开距离的两人互相瞪着对方。

“你是来抓大哥的对吧？”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能详细跟我说说吗？”

总觉得对话有些对不上的地方，虽说没有任何根据，但我并不觉得这两个男人参与了某种犯罪。可是教练和日野的对话已经弥漫着剑拔弩张的气氛。日野又冲着五十川教练的头部举起了折叠椅。

我赶紧躲到后方桌子背面，稍微喘了口气，又把秋田坐的轮椅也拽了过来。

瞅准日野躯干露出破绽的一瞬，五十川教练缩短了距离，拽住衣领，瞄准足踝，猛地一脚横扫出去。日野失去了平衡，随即趴在了地上。刚想支起上身，教练就从背后把胳膊缠在了他的脖颈上。

“要是再敢乱闹，就把你掐死。”

在短短的两三秒的时间里，日野痛苦地呻吟着，然后随着“哦呀”一身大叫。上半身猛然抬了起来，银色的后脑勺撞上了五十川教练的下巴，解除了束缚。日野拉开距离。开始随手抓起身边的牡蛎夹和手电筒之类的东西扔了出去，教练露出了挑衅的笑容。

“对对，很聪明嘛，和打不过的敌人对抗的时候，保持距离乱扔东西威吓是最好的。”

“闭嘴！”

五十川家里也把牡蛎夹抛了回去，怎么说呢，就像一场你来我往的胡闹。

我和秋田提心吊胆地看着两人闹了一会，不知不觉间，家长的气氛消失了。置身事外观看这场莫名其妙的争斗真的很滑稽。又过了片刻，我们互看了一眼，面对面歪着头。

“为什么要吵架呢？”

“天晓得……”

几乎在同一时刻，我和秋田一起发出了声音

“别打了，五十川教练！”

“小光，别这样！ ”

这个自称日野的银发男的真名好像是光。

五十川教练和光都对我们的呼喊置若罔闻，好像是沉溺争斗无法自拔，完全听不见的样子。

“先冷静一下吧。教练！太危险了，别这样！”

“花点时间谈谈吧。喂，小光，听我说话！”

声音仍旧传达不到。这到底是什么情况。姑且不说那个血气方刚的银发男，秋田——虽说真名还不得而知——大概是好好说话就能交流的对象，要是互相开诚布公，就不会发生暴力冲突了。

怎么办呢？就在我再次和秋田交换视线的时候，银发男光抓起掉在地上的水壶，狠狠地砸了过去。

五十川教练轻轻一避，水壶在空中飞舞，朝着我们藏身的桌子笔直地砸了过来。我条件反射般地将抱着的大背包扔了出去，滚烫的铁块和背包撞在一起落到了地上，发出了一记闷响。

千钧一发。我把手按在胸口深深地吐了口气。正在争执不下的两人终于转过身来。

秋田无奈地笑了笑，向光问道：

“满意了吗？”

“还没完呢，要是不让她们闭嘴，大哥又要……”

“让她们闭嘴？难不成你打算杀了她们两个？”

“不行吧……”

光眼神游移，吞吞吐吐地说道。

五十川教练似乎没了气势，她崛起了嘴，就像个闹情绪的孩子。

“先动手的是你哦，我是正当防卫。”

秋田代替光鞠了一躬。

“你说得没错，对不起，我就把实话告诉你们吧。”

“说了实话又会怎样？”

“就看你们了。”

秋田边说边把手按在脸颊上，扯开了绷带的结。

缠在脸上的绷带慢慢解了开来，从白布内部露出了真面目。只见他皮肤苍白，没有一丝烧伤的痕迹，头发干燥清爽，眼睛乌黑细长。

我突然意识到我认识这个人。

“我的真名是了道。刚才谎称是亲戚，其实是兄弟。我叫了道晓人，这是我的弟弟光。”

听到这个罕见的姓氏，我的记忆即刻复苏了。了道晓人，就是发生于八年前的杀人案——通称了道事件的犯人。

八年前，在宫崎市日之影町的民宅里，一名男子——时年五十二岁的栅木坚治被勒杀，到附近派出所投案自首的，正是受害者的侄子了道晓人，时年二十岁。在他幼年之际，代替父母抚养他的祖父母双双去世，与弟弟一起被伯父栅木坚治收养，长年遭受栅木的虐待。

而了道事件因晓人日常使用轮椅而引发热议。他出生的时候患有先天性胫骨缺损症，两岁时双腿做了截肢手术——

杀人犯就在眼前，我不知道该如何接受这个现实。他为何要躲在冷清的牡蛎小屋里呢？

化名秋田的晓人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

“我是在十一月福冈监狱的集体越狱事件中逃出来的。要是你们不肯放过我，那就把我带回监狱吧。”

“不行，绝对不能让你回去！”

光打断了晓人的话。

“大哥越狱后又不是要作恶。就算陨石砸下来，犯人还是要关在监狱里，这也太过分了吧。”

“小光，闭嘴。”

“大哥又没做错什么！他为什么要死在墙里！”

据说小星星撞击公布以前，光生活在东京，为了帮助哥哥越狱，他在人流中逆行，千里迢迢赶赴福冈。他与同一时间策划集体越狱的指定黑社会“刀轮会”的服刑者和组员合作，让囚犯们逃到外边。

不知怎么的，我被光拼死的诉求打动了。

五十川教练抱着胳膊说道：

“就我个人而言，我是不希望罪犯跑出去的。就算真有陨石掉下来，也应该服完刑期才是。”

怎么可以这样，太过分了。

“你说什么！”光也提高了嗓门。

“听我把话说完。我不希望罪犯到处乱跑，不过只要他们不害人，我也懒得管。你们能证明你们不是连环杀人案的凶手吗？”

光“啊”地一声皱起了眉头，晓人则睁大了眼睛。

“前天这附近发生了命案，博多和太宰府也发生了同样的命案。”

教练对连环杀人案的概况做了简单的介绍。默默聆听的光，在提到匿名传单的时候开口说道：

“立浪纯也这个人的尸体就是我发现的。”

现在轮到我们“啊”地反问了。

“大哥刚才不是说过了吗？我们在这件牡蛎小屋附近的人家里寻找食物，昨天我也在这附近的公寓和民宅里寻找吃的，经常有自杀的人挂在家里。可那户人家太惨烈了，于是我便报了警。”

怎么会有这么巧合的事？不，或许也不是偶然，因为滞留在这附近的人本来就少之又少。

“这就是那张告示的由来吧，你为什么要匿名？”

“第一发现者会被问一大堆问题吧？不能让人知道我们住在这里。”

尽管如此，光并没有无视杀人现场。虽然是个暴脾气，但肯定不是坏人。我们有很多问题要问他们。看着地上滚落的水壶和打翻的桌子，晓人噗嗤一笑。

“再喝杯茶怎么样？这回可别打架了。”

第一卷 第三章 主谋者

“竟然特地去驾校考驾照！你这人也太奇怪了。”

光指着我，抱着肚子哈哈大笑。在人类灭亡的前夜，他似乎觉得跑去上驾校的人很有趣，所以很愿意听我说话。虽然只是做了自我介绍，但这副态度就像是亲密的朋友一般。明明刚才和五十川教练来了场大乱斗，竟然还能心平气和地相处，这让我稍稍有些吃惊。

重新注入的水刚好沸腾起来，五十川教练毫不犹豫地接过晓人端来的茶喝了起来。光也是差不多的样子。教练也太无顾忌了，或者说转换得太快了么。似乎感到困惑的就只有我了。

“你是学生吗？”

光朝我问道。

“不，我是社会人，上大学的时候就在驾校学车了，但没能在就职前的春假结束，所以上班后又学了一段时间。”

“那就是二十三？跟我同年嘛。”

在交谈推进的过程中得知我俩同岁，但在那个不幸的星期三之前他在做什么，并没有谈及详细的内容。一头褪色的染发，还戴着轻佻的耳环，很难想象光穿着西装在公司上班的样子。弟弟虽然也打了很多耳钉，还染了头发，但光的迫力明显很不一样。

“无证驾驶又不会被人发现，你也太死板了。”

晓人这般评论道。

“我太驽钝了。要是不好好请人教，就会感到不安。”

“太过一根筋感觉也不大好呢。”光又插了句嘴。

与在意别人的晓人相比，光说话直来直去。但不可思议的是并不惹人生气。仔细观察的话，他的脸意外的稚嫩，嚣张的口吻也并非不可爱。想到这里，敬语自然而然就说不出口了。

“五十川教练原先是警察，现在是驾校的教练。我是在驾校遇到她的。”

“唔。”

“今天早上刚去驾校开车，就发现行李箱里有一具尸体。于是我们就去寻找杀了那个人的凶手。找到这里只是碰巧，根本没想到要抓你们——没事，不会把你和哥哥分开的。”

“这样的话，一开始就该说清楚嘛。”

光松了口气。

“刚从真是对不住了，教练绝不是坏人。”

“不是坏人的家伙会往别人身上泼开水吗？”

“这件事真的很抱歉。”

我轻轻地瞪了一眼心安理得的五十川教练，再次道了句歉。

用铁网烤制的牡蛎罐头相当美味，虽说牡蛎肉干巴巴的，调味也有些过头，但只要能吃到热乎乎的东西填饱肚子，就激动得想哭。为了表示谢意，我从背包里拿出了考拉饼干分给他们，兄弟俩大喜过望。

待大家把桌子上的食物扫荡一空时，才开始转而询问案情。教练整个人靠在椅子上，摆出一副倾听的架势。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尸体的？”

“昨天早上。”光说。

“这个我刚才就听说了。确切的时间呢？”

“我记不清了。”

光随口讲出不甚可靠的证词，晓人代替弟弟说道：

“他总是趁着天黑偷偷溜进别人家里，所以应该是早上五点左右吧。”

教练的记忆力果然了得，连记笔记的动作都没有。而我则戳着手机屏幕，赶忙把信息记录下来。

“说说你发现尸体时的情况。”

就似追寻记忆一般，光断断续续地说了起来。

“那个……大门的锁确实是开着的，我还觉得不用撬门真是走运。对了，在打开门的瞬间，有温热的空气流了出来，接下来是血腥气……”

昨天早上五点左右，光为了去别人家寻找食物而溜进了渔港附近的立浪家。玄关里充满了血腥味，有种说不出来的恶心。他走家起居室，在那里发现了全身被刺的尸体。

从伤口喷涌出的大量鲜血滴落在地板上，血还没有干透。听说他被地板上的血弄得脚底一滑，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即便是外行人也能看懂距离被杀不过几个小时，凶手可能仍在附近。感受到人身威胁的光立即冲出大门。当裤子和鞋都沾满血的光回到牡蛎小屋的时候，在此等候的晓人似乎也吓了一跳。

“正在我怕的不行那会，大哥叫我去报警。要是大哥的行踪被人发现可就糟了，所以我就把传单翻过来贴在了警署门口。”

“原来如此，是晓人叫你贴的吧。”

五十川教练确认道，晓人点了点头，教练又重新开始了提问。

“你有没有见到可疑的人影，或是听到什么奇怪的响动呢？”

“一个人影都没有。”

“什么都行，你有什么觉得不对头的事吗？”

光把视线挪到右上角，摆出一副思考的样子。

“怎么说呢，我是觉得着装这么正式很奇怪吧。”

教练饶有兴致地动了动眼珠。

“着装正式，应该指的是受害者吧？”

“嗯，因为这年头没几个穿正装的人了吧？从不幸的星期三到现在，一般都是穿着针织衫或运动衫之类的。不过死在那间房子里的人好像穿着白衬衫，是高中的制服吗？”

受害者身穿高中制服，我又补充了一条笔记。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得知了最初发现案发现场时的情况。

然后五十川教练向两人说了太宰府和博多的调查情况。一具尸体被遗弃在太宰府汽车学校的行李箱里，根据在受害者的胃里找到的名片推断出身份。令人讶异的是，五十川教练甚至告知了一直对银岛保密的NARU 的信息。

“你们之后还打算寻找凶手吗？”

晓人问了这样的问题。

“我就是这么打算的。”

“直到地球终结？该怎么做？”

“我想今后先去找到立浪纯也的母亲。”

我们从银岛那里打听到了立浪纯也遗属的信息。母亲名叫笠木真理子，在系岛市的私立小学当教师，和立浪的父亲离婚以后，一个人在公司附近独居。地址也从银岛那里听说了，找起来应该不难。

笠木真理子认领了立浪的遗体和遗物，若和其他受害者一样，立浪纯也跟“NARU”也有联系的话，笠木手上的立浪的手机应该会有记录。

“我也一起去吧。”

光突然说出了这样的话。

“干嘛？”

五十川教练瞪大了眼睛。

“我可是第一发现者，有见证的权利。话说回来，听你这么一讲，我也来兴致了。”

“你脸皮也太厚了吧。真希望你能对我放过越狱的事表示感谢。”

“废话真多，暴力分子。”

两人又互瞪起来，似乎很合不来的样子。

我事不关己似地旁观着他们的争执，但教练突然转过脸来，把话题抛给了我。

“小春不介意光君一起跟过来吗？”

“诶？嗯。”

“那就好。"

这样可以吗？接着五十川教练又转向晓人。

“你怎么办？”

晓人缓缓摇了摇头。

“我就算了，我行动不便，一定会给你们添麻烦的。”

从他的语气中感觉不到卑屈，反倒更有种寂寞的感觉。光不满地张开了嘴，但我抢在前面说道：

“一，一起去吧。”

这样的话突然从嘴里蹦出来，连自己都吃了一惊。 我趁势接着往下说道：

“要是五十川教练和小光再吵架的话，我一个人就搞不定了。”

“可是会很不方便吧。”

对于冥顽不灵的晓人，教练在一旁助阵道：

“小春是在问你想不想去哦。”

晓人摆出一副烦恼的样子，终于将嘴唇挤成一道微弯的弧线。

“那就麻烦你们了。”

我们走出牡蛎小屋，把兄弟俩带到停在后座的教练车旁。光和晓人并排坐在后座，轮椅也叠好放了上去。

晓人在光的帮助下，将腰沉沉地靠在座位上，开始用解开的绷带又把脸包了回去。

“这些绷带是用来遮脸的对吗？”

“是的，是光为我准备的。”

晓人柔和的笑容逐渐被白色绷带盖住了。

“想出把全身重度烧伤的亲戚从医院里救出来的设定也是光。不过现在就只是护身符而已。”

“是我太傻，真对不住。”光怄气地说道。

兄弟之间的互动太让人忍俊不禁，我不由地垂下了眼睛。

我深知内心深处冰冷之物的本来面目。是罪恶感。我越来越怕和五十川教练独处，才想把晓人和光卷进这段旅程。

*

立浪纯也的母亲笠木真理子和立浪父子一样住在系岛市内。她的公寓离船越渔港略远，距离JR筑肥线波多江站只需步行几分钟。似乎是一个比较容易进入社区的环境。光从后座探出身子，一脸天真地对握着方向盘的我搭话道：

“春拿到驾照想做什么呢？”

在仅仅几分钟的车程中，光开始亲切地称呼我为“春”。

“驾照是拿不到了。考场关闭了，没法参加学科考试。”

“不是这个意思。在过两个月陨石就掉下来了，你学车是为了什么？”

“我想开车去一个地方。”

“哪里？”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得简略地应了一句“记忆中的地方”，光便不再追问了，他把提问的目标转向了五十川教练。

“话说春和你都没从福冈逃走吗？”

“什么你啊你啊，起码也该叫五十川姐吧。”

“五十川……姐的家人呢？”

问得真是开门见山。关于教练有没有家人，我也不甚了了。因为判断这是个不该插嘴的话题，所以就没问。但老实说，我对此很感兴趣。

教练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不是所有人都有家人的哦，我是孤家寡人——小春也因为灭亡的混乱失去了父母，听说现在和弟弟两个人一起生活。”

光的表情有些尴尬。

“不好意思，问了奇怪的问题。”

“我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急眼的。光君有个好兄弟，真教人羡慕。”

教练难得发表了意见，我对了道兄弟的手足情深也很是羡慕。我的视线目不转睛地望向前方，向光问道：

“小光之前住在东京的吧？是为了救出晓人特地跑到福冈来的吗？”

如果住在大城市的话，说不定就能坐上飞机或船逃到国外去了。虽说是为了帮助哥哥越狱，难道他就没有后悔的念头吗？

“听了别吓一跳哦。”可是光却得意洋洋地鼓起了鼻子，“我们要偷渡到韩国。听说为了应对北朝鲜的核武器，韩国修了很多坚固的避难所，待在那里就算有陨石撞上来也没关系。”

按光的说法，他计划和晓人两人坐上小船，经由对马海峡前往韩国。随着人口的急遽减少，沿岸警备也变得宽松，偷渡入境相当容易。他们预定二月上旬出发，现在好像在收集必要的燃料和食物。

我期待有人会嗤笑这是小孩子骗人的鬼话，但车内被寂静包围着。

韩国的避难所安全无虞纯属谣言，这只不过是不幸的星期三之后无限涌现的毫无凭据的谣言之一。假使乘船抵达韩国，又如何进入化为鬼城的城市里的避难所呢？况且就算进得去，离预测撞击地点如此近的话，也只能连同避难所一起被炸成一片白地。只能说是一个杜撰出来的幼稚计划。

“可以带着春和五十川姐一起去哦。”

后视镜里映出的光的眼睛真诚坦率，闪耀着灼灼之光。他是认真的，毫不疑心那个计划就是希望。晓人对此一言不发，看来哥哥是理解这个愚蠢的计划的。

“进了避难所就绝对安全了。喂，我们一起去吧。”

五十川教练则清了清嗓子。

“我会考虑的。”

抵达系岛的时候，已是夕阳西下的时间。时钟转向了十六点。我突然焦虑起来，要是不能早点找到笠木真理子回收手机的话，就会很晚到家。

我一直惦念着弟弟，但教练车只有一辆，没法在这个时候说想回家。弟弟有好好吃饭吗？现在还是一个人待在房间里吗？

经过波多江站，顺利地行驶到笠木的公寓附近，但我一度走错了路，只得在住宅区兜来转去。而在副驾驶座上指挥的五十川教练并没有表现出不耐烦的样子，而是一直在做后援。

我沿着着来路返回，转过车站附近的JA产地直销市场。就算把车停在马路中间也不会有人责怪。不过我还是把车停在了一个宽广的停车场里。

JA系岛运营的位于波多江站附近的产地直销市场是全国销售额第一的JA直销市场，是系岛市引以为傲的主要观光地。市场内有海量新鲜蔬菜、海鲜、副食品、鲜花等，是个逛一圈就会很开心的地方。曾经挤满了外县来的汽车和观光巴士的停车场，现在也变成了空地，入口处的玻璃自动门照例也被砸得稀碎，大概也和其他许多杂货店一样被洗劫一空了吧。

刚停好车，光就立刻打开车门冲到了外面。

“春，我们去市场看看，瞧瞧还剩下些什么。”

“大概都被抢光了吧……”

虽然不大情愿，但晓人和教练都劝我去。于是我和光两人觉得去探索荒废的市场。

果不其然，从生鲜食品到罐头，市场内的食物全被抢夺一空。地板上的零星血迹表明前来偷盗食物的人发生了争斗，唯一幸存的是鲜花卖场，仍留有枯萎失色的鲜花。

“这边也一塌糊涂啊，东京的店也是这样吗？”

“还好。相比关东这边更惨。”

光在市场内看到了一家冰淇淋店的招牌，遗憾地撅了撅嘴。

“好像吃冰淇淋啊，牛奶草莓味的。”

“更不可能有了。”

大概是看了一圈心满意足了吧。光立刻说了句“可以了”，准备结束探索。

“真的可以了吗？说不定里间还有东西呢。”

“我只是想看看，可以了。”

光边说边在市场内看了一圈。

“在去韩国之前的这段时间里，我一直犹豫要在什么地方暂住。我没在福冈住过，对当地也不熟悉，只是觉得能吃到好吃的东西，所以才来了系岛。但是什么东西都没有，能找到的只有牡蛎罐头。”

虽然他摆出开玩笑的样子哈哈大笑，但听的一方却只觉得心痛，甚至都不敢陪着他笑。

到了这个时候，我仍未告诉他家里储备有大量食物。虽然有限，但只要节约使用的话，应该也能分一些给晓人和光。但我还是绝口不提。难道是我不信任光吗？也是啊，毕竟是第一次见面，还是小心为上。我没做错什么。这般在心底为自己辩解的同时，另一方面也在提出异议——

这样就跟父亲没两样了。

父亲把便利店能保存的食物都带了回来，不分给家人以外的人。当雇来的店员登门拜访，询问是否能分一点食物时，他谎称家里什么都没有，把店员轰走，并在门口设置了路障。我只是在一旁看着，告诉自己说，为了生存，我别无选择。

当我在脑海中挖掘着数月前不愉快的记忆之时，那边突然“喂”的向我搭起了话。

“二月诺亚方舟就要飞上太空了，是真的吗？”

我点了点头。诺亚方舟是对某物的比喻。

二〇二二年六月二日，在小行星撞击的消息公布以前，某国的实业家成立了一家私人航天公司，计划制造一艘定员五十人的史无前例的巨型载人宇宙飞船。原来他是不知从哪得到了机密情报，准备撤离地球避难。

二〇二三年二月二十八日，载人飞船将与空间站对接，以回避碰撞时的冲击。五十名船员的选拔标准是是由贡献最大的人——CEO独断决定的。真是可笑。虽说全世界纷纷指责为“假借诺亚方舟的名号”，但计划似乎仍会如期实施。这并非谣言，而是有如谎言般的真实故事。

虽然登船名单一直未曾公布，但今年九月下旬，日本内阁总理大臣被曝获得登船权，遭到国内外的一直谴责，如果和往年一样举办流行语大奖的话，首相在万般无奈之下说出的那句发言“所以从今以后请大家互相帮助，共渡难关吧”，一定会获得一骑绝尘的投票吧。

光叹着气嘟囔着。

“有钱就可以买到活着的权利是吧。”

“可是即便逃到太空里也不知道能不能活命。”

我没说任何宽慰的话，而是指出了这个计划的缺陷。

原本以现代的航天技术，根本无法在密闭的空间中构建一个长期满足人类生存所需的自给自足的系统，因此诺亚号的目标是在小行星撞击的冲击和次生灾害稳定下来之前，先去国际空间站避难，然后返回地球。但次生灾害究竟何时结束，至今仍只有模糊的预测。返回时恐怕和很难获得地面足够的支持。要是无法返回地球的情况一直持续下去，资源和食物短缺的问题将无法回避。最重要的是，载有五十名船员的大型飞船是从未有过的，在最坏的情况下，所有人都会死。

“——所以，我认为诺亚方舟并不是并不是个聪明的计划。那些真心想活下去的有钱人，不都在欧美一带建造了坚固的避难所么。”

“你懂的真多啊。”虽说有些懊恼不小心说得太多了，光还是深表佩服，“我是不大明白，反正巴不得飞船摔下去。”

“是呢。”

回到停车场的我们，在教练车前骤然停住了脚步。只见车旁站着一个陌生的女人，好像在跟从车上下来的五十川教练说话。坐在后座的晓人则担心地从车窗里观察情况。这人是谁呢？

女人看起来约摸三十五岁，黄绿色的毛线衫上沾满了油污，头发乱蓬蓬地缠在一起，一言以蔽之，就是肮脏不整。但最奇怪的并非外表，而是她一停不停地微笑着。

至今还留在九州的人都是有理由的，我们立刻往后退了几步。女人见我们从直销市场出来，面不改色地慢慢靠了过来。

“对不起，那个，能分我一点食物吗？”

五十川教练像保护我们一般往前跨了一步。

我从头到脚观察了一下，她并未携带可以当做武器的东西。停车场在正中央，不知何时停放着一辆从未见过的薄荷绿自行车。这是她的吗？若是如此，她的出行工具就是那辆自行车了吧，连汽车都没有。

“突然搭话真不好意思，可是我已经好几天没吃过东西了。”

女人的肚子咕咕叫着。我犹豫了一下，把手伸进背包，把剩下的干面包和麦片棒递给了她。

“就这些，要是不嫌弃的话……”

女人一把把东西夺了过来。

“谢谢，太谢谢了……”

只见她嘴角上扬，笑容满面。不可思议的是，本该饿极了的女人，并没有把到手的食物立即塞进嘴里，而是小心翼翼地放进了裤子口袋。

女人用散漫的目光打量着我们。

“你们也要去笠木老师那里吗？”

突然蹦出一个意料之外的名字，我不禁眨了眨眼。光也将视线投向了教练车里的晓人，轻轻点了点头。听说立浪纯也的母亲笠木真理子在小学教书，和她嘴里的笠木老师是同一个人吗？

“肯定是这样吧。很多人都是靠笠木老师来这里的。我替你带路吧。”

我正待开口回应女人的提议，就被从一旁伸出来的手制止了。五十川教练的眼神似乎在向我传达什么。我闭上了嘴，决定交给教练。

教练轻飘飘地说：

“不，我们只是在寻找食物的过程中流转到了这里。”

“是吗？可这附近的超市都被抢空了，什么都没有吧。”

“是这么个情况吧。那么笠木老师呢？”

“看，那里有一所小学吧。她在那里当老师。虽然私立小学老早就闭校了，现在已经不是老师了。”

女人用手指的地方是隔着西九州汽车道高架对面的乳白色校舍，是附带幼儿园的教会私立小学。果然是笠木真理子的工作地。

据悉，小行星撞击事件公布以后，最先被关闭的是私立中小学校。公司，公共设施，国立公立学校之类，所有组织的管理人员面对这种突如其来的重大事态无所适从。有些学校甚至直到十月中旬还在浑浑噩噩地运营。在这一点上，私立学校做出闭校的决定来得更快。

“笠木老师把许多没能逃出去的邻居都召集到街上的公民馆予以照顾，是个好人呢。”

“公民馆吗？”

“是的，就是那里的波多江第二公民馆。”

简直就像是整形外科的伴田医生一样的人物。真是无论在那都有热心肠的人啊，我由衷的表示感叹。女人则继续夸赞“笠木老师”。

“她真是神一样的人，还是我儿子的班主任。当我儿子不想上学的时候，她也给了很多照顾。”

“哦，你儿子现在多大了？”

“小学六年级。”

这时我才第一次有了不对劲的感觉。这几个月来，我从未在福冈见过带着孩子的家庭。

晓人从教练车车窗里探出头来，谨慎地搭话道：

“你也住在这吗？”

“我啊……”她欲言又止，“是的，我和儿子两人一直承蒙她的照顾。”

“那么现在是要回公民馆吗？”

“嗯，是啊。”

仔细一看，女人满身伤痕。颧骨和手背一圈都是黄绿，青紫，红色等五颜六色的瘀伤。这是她每天持续性地遭受暴力的证据。我萌生了深不见底的恐惧，不知不觉与她拉开了一两步的距离。

“真的很感谢你给了我食物。那就先告辞了。”

女人到了也没报上姓名，一瘸一拐地向自行车走去了。

“等下，还想请教个事。”

晓人喊了她一声，大概是没听见吧，黄绿色毛衣的女人眼看着越走越远。

“五十川姐，怎么办？要是能让她带我们去公民馆，或许就能见到笠木真理子了。”

“我故意放她去的。”五十川教练吊起了嘴角，“跟踪她。”

“要怎么做啊。”

光突然来了兴致。出乎意料的是，对调查上手最快的或许是光。

教练握着方向盘，在稍远的位置跟踪女人的自行车。虽说隔了一段距离，但马路上并无其他车辆，所以这是毫不遮掩的跟踪，女人一定也注意到了吧。但薄荷绿的自行车一直在不紧不慢地行驶，真是越来越瘆人了。

女人把自行车停在了车站附近的住宅区，那里是波多江第二公民馆的前方。这里就是传闻中笠木把居民召集过来予以照料的避难所。她步履蹒跚地走进了公民馆的地界。

教练把车停在了三户人家开外的地方，无声无息地下了驾驶座，一马当先穿过公民馆的正门。晓人说要在车里等，光不愿意，生拉硬拽地把晓人背了起来。

女人呆呆地站在玄关门廊上，门微微打开，似乎是在和公民馆内的某人说话。

“就这点？”

一个陌生的声音说。

“对不起，哪都找不到我了。”

“喂，内田女士，你有挨家挨户找过吗？”

“当然了。”

“那也没办法了。内田女士，我们得扩大搜索范围。”

“可是……骑自行车实在是很难。”

隔着门和内田说话的也是女性。跟内田相比，给人的印象是年龄稍大一些。

“你也是母亲吧！不想给儿子吃饭吗？要吃饭啊，吃饭！拿这么丁点食物就没精打采地回来。你这是疯了吗？”

对面的女人毫无征兆地大吼起来。

不知不觉就读懂了对话的内容。公民馆里的女人差遣内田去手机食物，而内田带回来的战利品——我分给她的麦片棒和面包干并不能让她满意，所以勃然大怒。

但即便如此，这也是过于严苛的辱骂。内田不停说着“对不起，对不起”，但女人完全不理不睬。为何力量对比会如此明显呢？

“不是跟你说过你好几次了吗，在什么都没找到之前，请不要回来。”

“天快黑了……对不起，我只是想看看儿子的脸，已经好几天见过了。”

“说得好像是我把你跟儿子拆散了似的，真受不了你！”

“对不起，对不起！”

内田低头道歉的声音消融在了暮色中。

突然，一个棍子模样的东西从微微打开的门缝里伸了出来。是粗棒状的某物——晾衣杆还是拖把柄呢？

五十川教练见状，脚一蹬地，立即向内田冲了过去。就在木棒向内田的脑袋挥下去之前，教练将身体滑入玄关的门缝里，用手掌噗的一记接住了棍子。

我们慌忙赶了过去，五十川教练挑衅似地笑了一笑，单手抓起拖把猛力推了回去。

“冷静点，先报个名字吧，你把武器收起来。”

“这个拖把算武器吗？”

“算，你是不是想打这个人的头？这可是很厉害的暴行罪，不对，是伤害罪。”

教练和女人互瞪了三秒。女人朝站在教练身后的我们瞥了一眼，看到了身材高大发色鲜艳的光，便放下了拖把。

终于回过头来的内田露出了讶异的表情。

“你们是刚才的……”

依稀搞懂了内田全身遍布瘀伤的原因。

光一边背着晓人，一边灵巧地用脚伸进去打开了门。

“阿姨，你为什么要打这个人呢？”

那个女人一眼不发，她似乎是在思考要怎样回答才能收场，不，是怎样才能哄骗我们。

光威逼般地“喂”大叫了一声。

“不是笠木老师的错，是我的错。”

插话的是内田。

“笠木老师只是责备我没能尽到母亲的责任。”

“什么责任？”光问。

“总是就是误会，是我的错，什么事都没有。”

内田称呼拖把女为“笠木老师”，她果然就是笠木真理子吧？领走遗物和遗体，立浪纯也唯一的遗属。内田居然说她是个很会照顾人的有如神明一样的人，她的评价已经不足为凭了。笠木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留在这座公民馆里的呢？

笠木突然态度大变，用柔和的声音朝内田凑了过去。

“说吧，内田女士。这些人都把我当做坏人，他们到底是谁？”

内田战战兢兢地环视着我们。之前就只是在附近偶然遭遇，她对我们一无所知。五十川老师走了上去。

“你就是笠木真理子吧？我正在调查你儿子的案子。”

“警察？”

“嗯，没错。听说你把你儿子的遗体领走了， 我想请教一件事……”

内田困惑地用手捂住了嘴，回头看向笠木。

“诶？笠木老师的儿子……已经过世了吗？”

笠木没有回答，似乎是那种稍有不利就闭嘴的人。

内田和笠木真理子到底是什么关系？虽然神户在一起，却有相当的距离感。而且内田似乎并不知道笠木的儿子立浪纯也遭人杀害的事。

——我只是想看看儿子的脸，已经好几天见过了。

——说得好像是我把你跟儿子拆散了似的，真受不了你！

内田口中的儿子应该就是她在停车场跟我们提到的小学六年级的儿子。从内田的口气来看，笠木是否限制了她和儿子的交流呢？无论如何，作为教师和学生监护人的这两个人，看起来并不像是健全的关系。

“能请内田女士稍微回避一下吗？”

笠木听从了五十川教练的提议，命令内田在公民馆的办公室里待机。

进入公民馆后，我们直接坐在了大厅的地板上，环顾四周，内部好像有三间日式房间和多功能厅。长长的走廊空无一人。为了让晓人坐下，光从教练车里搬下了轮椅，但大厅散乱地放着笠木带来的私人物品，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搬运颇费了一番周折。笠木似乎旁若无人地占据了这间公共建筑。

“你为什么留在福冈？”

“怎样都行吧，我不想告诉你们。”

笠木以半躺的姿势坐在地板上，内田一离开，她的语气就更加不客气了。完全不像是小学教师的举止。不对，在我还是学生的时候，也有很多老师对我用过这种威逼的态度吧。

五十川教练清了清嗓子，重新开始了质问。

“行吧。事实上你出于什么理由留在这里是不重要——刚才的人是内田女士吧，你跟她是什么关系？”

“爱怎样就怎样。这事跟我儿子的案子没有关系。”

“因为职业关系不得不问，因为有其他犯罪的可能性。”

我感到气氛紧绷起来，笠木瞪着教练，死心般地叹了口气。

“我在这里照看内田女士的儿子。”

按笠木的说法，黄绿毛衣的女人名为内田瞳，瞳的儿子内田洋司就读于笠木所在的私立小学，笠木是他的班主任。去年一月，洋司因同学欺凌引发恐慌症，对人群和幽闭环境产生恐惧心理。内田瞳认为带着无法外出的洋司逃出福冈很困难，所以决定留在本地。笠木声称因为原班主任的关系，所以对这样的两人心生怜悯。

“洋司的父亲呢？”

晓人在一旁插话道。

“不知道，估计一个人跑了吧。”

据说洋司现在一个人待在公民馆的日式房间里。不过笠木的话到底哪里是真的呢？我看不出她是那种与无法逃走的母子相依为命的有情之人。

我也觉得问一些让我记挂的问题。

“请问其他人在哪里？”

笠木紧紧地拧着眉头。

“哈？什么？把话说清楚。”

“刚，刚才在外边和内田聊了几句，听说你把周围的人都召集起来建立避难所。来这里避难的其他人呢？”

“哦，其他人啊。其他人……其他人现在都去筹措食物了。”

她的话吞吞吐吐。直觉告诉我她隐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每当我们轮流提问的时候，笠木的脸色就越来越难看。

五十川教练接着问道：

“笠木女士，你用不着去筹措食物吗？”

“你看，我得照顾洋司君嘛，分工合作哦。”

“是么？可我觉得你对内田女士缺乏敬意。”

“最近食物短缺，连幼儿都吃不上饭。我只是想让他们多吃些有营养的食物，才狠狠训斥了内田女士。”

虽然伶牙俐齿，但讲出的话却没啥说服力。就像水面上飘的油花一样滑溜溜的。

“你把那个阿姨当成了随便使唤的食物筹措员，还用拖把打她。”

光切中了核心。

“真是个没礼貌的孩子。由能行动的人确保生命线是理所应当的吧。这种时候还说要照顾在家里闭门不出的孩子，是给人添麻烦的劳务费。”

反正大家都会死，既然要死，就想最后过得开心一点，即便利用他人，也想快活地活到最后一刻。恐怕笠木是出于某种原因放弃了从福冈出逃的念头，用花言巧语把内田笼络过来，为其所用吧。

这人很邪恶，而且也不想隐瞒她的邪恶。因为地球已经快要完了。

“对了。你是来问我儿子——纯也的事对吧。”

笠木明显在转移话题，五十川教练的视线逐渐变得冰冷。

“那么内田女士的事情之后再仔细问吧——有关案发当晚立浪纯也的行动轨迹，你有什么线索吗？”

笠木稍稍恢复了从容，厚着脸皮笑了笑。

“那个蠢儿子的事情我不知道。”

据说离婚后，受害者和笠木并无太多交流。按笠木的说法，他们同住在系岛市内，而且两人都没有选择逃往，全都留在了福冈，却不曾联系过。

“你最后一次见你儿子是在什么时候？”

“不清楚。大概是一年前——不对，是一年半前吧。”

“纯也的死亡推定时间是在二十九日的下午十一点至翌日三十日的凌晨一点。笠木女士，在这个时间段，请问你在做什么？”

“怎么，你在怀疑我吗？”

“不好意思，这只是形式上的问题。”

“我早就被证明是清白的了。拿来尸袋的刑警问过我的不在场证明，内田女士作证我前天夜里待在公民馆里。”

“是么，那你领回了你儿子的遗体和遗物，真有这回事吧。”

笠木轻轻点了点头，算是承认了。

“调查有了进展，留在现场的遗物需要重新接受调查，你把你儿子的手机交由我保管。”

听五十川教练这么一说，笠木骤然放松了脸颊，像是摆架子一般挺起了胸膛，没说一个字。最后教练低声威胁道：

“这样会让我有不好的印象。”

“就算你印象不好也没什么可为难的。”

“什么？”

“你们不是啥正经警察吧。怎么看都不像公务员哦。”

她盯着晓人的轮椅和光的银发，露出了冷笑。

“我们是经过警方的许可进行调查的。”

“传闻警察那边已经瘫痪了。你这是虚张声势。哦，这样啊，你想要这家伙的手机。”

她不再用装模作样的语气继续说话了。面对满脸困惑且掺杂着焦躁之色的我们，笠木夸张地叹了口气。

“还听不懂吗？我的意思是，要是合作有好处的话，我就把淳也的手机交给你。”

五十川教练的眉毛微微一动，而我不禁嘀咕了一句“这算什么”，笠木朝我瞪了一眼。

“你想要报酬？”

“是哦。不是钱，那些东西已经是废纸了，水，热食，什么都行。你是警方的相关人员吧？应该有配给食物的。”

“要是没有报酬就拒绝合作吗？”

“那当然。”

教练似乎在努力保持冷静，但似乎还是忍无可忍，猛地站了起来。

“你看到了你儿子的遗体吧，你能想象他死得有多痛苦吗？”

“不清楚，我没仔细看。”

“是你接收的吧？”

“只不过突然开来一辆警车，把装在尸袋里的尸体硬塞给我而已，我把尸体扔在院子里，就这样了。”

我紧握拳头气得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或许是因为沉默了一段时间，周围的声音清晰可辨，外边麻雀的叫声，办公室里依稀传来的内田瞳的喘气声，外加自己耳膜深处响起的耳鸣——实在是太安静了。

“听不见孩子的声音。”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我感到心口吹过一阵冷风。内田瞳的儿子应该就在这块地界，可我们完全听不见他的声音。

和弟弟同住在一个屋檐下的时候，我们姐弟间几乎没有像样的对话，但弟弟发出的声音我每天都能听见。走廊上的脚步声，椅子的摩擦声。只要同住一间房子，就一定能听到所谓日常起居的声音。

我一跃而起，穿过大厅奔向长长的走廊，一直挂着卑劣笑容的笠木脸色大变，朝起身的我冲了过去。光立刻用脚绊倒了她，封锁了笠木的行动。

借着地平线那头落日的余辉，我依次巡视着昏暗的日式房间，没人。打开多功能厅的移门，没人。推开大厅侧边的小门检查后院，还是没人。

每个房间都不见内田的儿子洋司的身影，别说洋司了，也不见其他人的行迹。公民馆内根本没有住人，内田被欺骗了。

不知不觉，五十川教练站在了我的的身旁。教练眯着眼睛，面堆空荡荡的日式房间，深吸了一口气。我感受到了教练身上散发出的强烈愤怒，全身寒毛直竖。

五十川教练转过身来，抓住被打倒在地的笠木的头发，拖着她穿过走廊。笠木发出了刺耳的嚎叫，可暴怒的五十川教练却不以为意。

我慌忙追了上去，只见教练把笠木往大厅的地板一摔，整个人跨在了她的身上。光和晓人惊诧之余，只能呆若木鸡地凝视着这一切。

“你把洋司君弄哪去了？你对他做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

她的眼底闪着幽暗的光芒。教练揪住笠木的前襟。笠木的眼神游走，求救似地看着我。

“别东张西望，快说！”

巴掌狠狠地甩上脸颊，笠木的头剧烈地摇晃着。

“你以为我不敢动手？要是你不说，就把你的头揍到飞出去。”

笠木用微弱的声音边哭边喊，嘴唇撕裂，滴滴鲜血落了下来。

“教练，住手！”

我忍不住从背后抱住教练的双臂，想要拦住她，可我的力量终究还是敌不过。笠木的脸上又挨了两三个巴掌。我拼命抱住教练，对笠木说：

“笠木女士，请照实说明一切吧！否则这人会杀了你的。”

笠木感受到了危险，于是说了实话。

事情仍始于小行星。自从在班上遭遇残酷的欺凌后，洋司变得极度害怕别人的目光，即便小行星撞击的消息公开，也不敢走出房间。内田夫妇意识到没法举家逃离福冈，遂陷入了绝望。内田瞳的丈夫失去了判断力和理性，终于在九月中旬带着儿子自杀了。

内田瞳无法接受儿子的死。十月上旬，她从某处听闻笠木还留在福冈的传闻，于是找到了笠木居住了公寓，据说她在那里向笠木商量“儿子不肯从房间里出来”。

起初笠木相信了她的话，热心地为她提供建议。当对方乞求“请说服我儿子让他出去”时，笠木只得答应和孩子面谈。然而，当笠木造访内田家的石灰，却吓了一跳。面对腐烂的儿子和丈夫的遗体，内田举止如常，仿佛他们还活着一般。于是笠木决定利用她，假意相信她的胡言乱语。

笠木命令说“把洋司交给我，你去收集食物”，而内田愚昧地相信了笠木，开始给笠木运送食物。

笠木把洋司和内田丈夫的遗体装在农用独轮车上，运进了小学的沙坑，从警察那里接收来的立浪纯也的遗体，也跟他们一样撒上沙子弃置在那里。自从九月封闭一来，无人涉足的私立学校正是弃尸的绝佳场所。

听到笠木的坦白，五十川教练还是使劲摇晃着她。

“洋司是你害死的对吧？洋司也好，立浪纯也也好，都是你杀的！”

“不，不对！ 我只是把尸体埋起来了！他们已经死了！”

虽然不像说谎，但她无疑利用了洋司的死。在过去的几个月里，笠木的食物和生活用品恐怕都是从内田瞳那里抢来的。

在公民馆建避难所自然是谎言，说照顾孩子也是谎言。但笠木坚持认为这些都是精神不稳定的内田捏造出的妄想，自己只是搭了便车而已。

“你为什么要殴打内田？”

“因，因为那家伙太恶心了。”

笠木毫不畏惧地断言道。

“凭什么我非得遭遇这种事情呢？我对一直温柔待人。陪伴着这个疯女人，就连蠢儿子纯也的尸袋也毫无怨言地领走了。纯也不是那种值得夸奖的孩子。”

因恐惧而陷入错乱的笠木的言语逐渐支离破碎，突然谈起了儿子立浪纯也的事。

“老师的儿子欺负同学，这是多么丢人的事啊！都是那个蠢老公，纯也他爹把他宠坏了。只有我一个人惶惶不安。别让他转学就好了，让他就这样进到明壮学园高中部，让纯也吃点苦头就好了。”

明壮学园，这是我最近才听闻的名字。

——哦，对了，据说高梨毕业的初中是明壮学园初中部。你们知道吗？那是一所位于东比惠站附近的名牌私立学校。

这跟银岛所说的博多的受害者毕业的中学是一致的，学年也是重叠的。

原来立浪纯也是因为欺凌同学无法立足，没有升入初高中一体的明壮学园高中部，而是进了承南高中。五十川教练吐了口唾沫。

“人渣。”

“你是说恶人不配活着吗？”

“是啊，你这样的恶人没有活着的价值。在小行星掉下来之前，我先杀了你。”

说完这样冷酷的话后。她又把手举在空中，想再度打在笠木身上。不知是什么驱使教练做出这种事情。教练的侧脸完全是非人之物，神情有如人偶或人体模型一样冰冷。我对着光和晓人喊道：

“快过来，拦住教练！”

最先动起来的是晓人。他爬下轮椅，抓住了教练的手臂，见此情景，光终于回过神来，前来施以援手。

五十川教练抵抗了片刻，没过多久，她露出淡淡的笑容，说了句“小春真温柔啊”，随即放下了手臂。她保持着纵四方固的柔道姿势，以锐利的眼神瞪着笠木。

“今后无论什么时候，你都不能接近内田女士。然后，马上把立浪纯也的手机交给我。”

“好的，好的，你下来，我马上去拿。”

警察送来的立浪纯也的遗物一直放在多功能厅的收纳箱里。被释放的笠木眼泪汪汪地说着“马上回来”，摇摇晃晃地走出了大厅。

“怎么了？”

与笠木相反，听到了吵闹声的内田瞳从办公室走了出来。脸上浮现出不安的神情。

“笠木老师哪去了。”

她嘴里喃喃地道。

“内田女士，你被笠木骗了。”

“对不起，你在说什么？”

见五十川教练的手掌上沾了鲜血，内田的脸色刷得一下变得惨白。笠木说去取立浪的手机之后，就一直不曾出现。

光向多功能厅跑了过去。

“喂，那家伙逃了。”

定睛一看，大厅侧边的紧急出口的门敞开着，大门之外，可以瞧见笠木狼狈逃窜的背影。内田蓦然抓住了五十川教练，摇晃着她的双肩。

“你对笠木老师做了什么？我们没她不行！”

面对接二连三地嚎叫着的内田，教练拼命告诫她说：

“好好看看，内田女士，这里到处都看不到人影，洋司也不在这里。”

“不是在吗，在这！”

内田指着多功能大厅斩钉截铁地说道。空旷的大厅里只放着笠木带来的行李，一个人都没有。

内田瞳是受害者，被笠木真理子欺骗利用，苦不堪言。虽然心里清楚应该对他予以帮助，可她阴森森的表情却让我不寒而栗。

“笠木老师！”

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内田拒绝了五十川教练的拦阻，追着笠木冲出了应急出口。笠木真理子突然回头看了看身后，立刻又跑了起来，简直就像要从内田手上逃离一般。

*

教练车的前大灯划破了夜幕， “小春来开车”——因为被教练吩咐了这样的话，所以我就坐在了驾驶座上，没问目的地。只是在必须离开这里的想法的驱使下紧握着方向盘。

“她们会怎样呢？”

晓人嘟囔了一声。

在附近找了一圈，没见到笠木和内田，也没能找到立浪纯也的手机。余下六十六天她们会怎么度过，怎么生活，没有人知道。

反正再过两个月地球就终结了，要是在这段时间里果断看淡他人的生死，是不是就能轻松点呢？从今天早上开始就一直这样，每当获得新的信息，我的心就似沉入沼泽底一般缓慢变得沉重。

“接下来该怎么办？”

五十川教练的问题是针对晓人和光两个人的。两人不知该如何回答，一直沉默不语。我深呼吸了几遍，做好心理准备后才开口。

“一起去太宰府如何？”

我透过后视镜看着后座，晓人只是露出了一如既往地的温柔笑容，不曾流露出任何感情，但是光仍瞪大了眼睛表露出了惊讶。

“说什么呢？我和哥哥要逃到韩国去啊。”

“离出发还在吧。我自家的便利店里还剩了些食物，要是你们两个愿意的话，要不要过来拿点？”

出于隐藏剩余食物的罪恶感，我的内心一直惶恐不安。就算被骂为什么不早点说也无法可想。

车内响起了欢快的声音。

光连连道谢，夸张地表达谢意。晓人则是低下了头，仿佛隔着绷带就能看出抱歉的样子。

“太谢谢了。不过，小春，你是跟弟弟一起生活吧？”

“住驾校不就行了？”

五十川教练插了句嘴。这回轮到我吃惊了。

“这样可以吗？教练。”

“驾校又不是我开的。小春不介意不就行了。”

居然主动邀请初次见面的陌生人分享食物，今天的我真是太不正常了。可我又觉得应该早点这样做，无论是对五十川教练，还是对光和晓人。

返回博多站了以后，我们跟去时一样，从月隈JCT进入都市高速，朝着太宰府IC方向转弯。

在狭窄的车内，只有我们四个的夜晚兜风显得十分安静。偶尔也会有人说上一言两语，但每个人都沉浸在各自的思绪中国。快到大野城的时候，光从驾驶座和副驾驶座之间探出头了，透过挡风玻璃望向东方的天空，嘴里说道：

“那边看到的红色的星星，是泰勒斯吗？”

“不是，是火星哦。”

“今年十二月可以清楚地看到火星。每隔两年零两个月，火星就会完成一次距离地球从近到远的一轮周期。二〇二二年是接近年，尤其是十二月一日，是最接近最漂亮的日子。八日也位于太阳相反的方向，一整晚都能用肉眼看到它发出的红光。”

“小春很喜欢星星啊。”

五十川教练佩服地说。没错，我是喜欢星星。

要去太宰府市街，就必须从前面的水城IC而非太宰府IC驶出。十九点五十分后，我们平安抵达水城IC，为了获取食物而去往我家的便利店。我父亲把大部分食物搬回了家，把没能从便利店带出来的应急食品藏在上了锁的后厨里。当漆黑的便利店映入眼帘时，时间已经过了十二点。头一次在驾驶座上坐了这么长的时间。

把车在便利店的停车场停好后，五十川教练兴冲冲地从手套箱里拿出了教学台账。

“喏，今天的高速培训课，可以算合格了哦。”

我仔细凝视着递来的台账，“啊”地一声叫了出来。因为发生了太多事情完全忘了，原本今天是高速教学的日子。

我一个人下了车，用父亲给的钥匙进了后院，把食物接连扔进了折叠式周转箱。水果果冻、两升装的茶和汽水、罐头、拉面、汤料、速食咖喱、速食袋装米饭等，顺便戴上了毛巾、手帕、创可贴、头痛药等杂物和备用的瓦斯炉。

我的心中掠过一丝不安，或许我和弟弟的食物会因此不足，但我决定不去细想。我把周转箱放在小平板车上。用脚踢着出了门。

我一边推着推车，一边往向便利店后面的家。弟弟的房间里没有手电筒的光亮。虽然他睡得很早，但我并不清楚他几点睡祭典起。他是否会感到不安呢？莫名地有种想哭的感觉。我从小就很喜欢星星，却很讨厌夜晚特有的寂寥。

当我把座位上都堆不下的东西交给光时，他喜出望外。

“简直太丰盛了！还有汽水！这些都是给我的吗？”

太好了，我和弟弟都不喝碳酸饮料，所以最好让给喜欢的人喝。

“那我先告辞了。”

就在我正打算行礼离开时，晓人叫住了我。

“小春不一起来驾校吗？不一起吃吗？”

在五十川教练的潜移默化之下，不知不觉晓人也叫我“小春”了。

“我就不去了，弟弟还在家里。”

“难得一次嘛，把弟弟也带来怎样？”

五十川教练也开始挽留我。

“我弟弟不会来的，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真遗憾，我还想让小春帮忙调查日隅美枝子的笔记呢。”

我的心跳骤然加速。对了，笔记还没检查。

“日隅美枝子的笔记？那是什么？”

光和晓人疑惑不解，我说明了在法律事务所发现受害人笔记的经过。

“这是很需要人手的工作。”晓人说。

老实说， 我对日隅留下的记录很感兴趣。而且也想确认调查的进度，了解教练的推理展开到什么程度。我又回头看了眼家的方向，决定跟着五十川教练行动。

我们在太宰府驾校的第一教室摆好了蜡烛和手电，然后就开始准备晚饭了。速食咖喱和原本用微波炉加热的速食米饭一起烹煮。五十川教练带来的野营用汽油炉在烧水方面大展身手。

大家都很久没吃热饭了，一个劲地往嘴里扒咖喱。晓人和光津津有味地喝着汽水。

“通过今天的调查，凶手的形象产生了变化。”

五十川教练一边把咖喱和茶交替送进嘴里，一边一刻不停地说着。

“在博多，系岛，太宰府这三个距离较远的地方短时间内发生了三起凶杀案。刚开始我以为是身陷自暴自弃的犯罪，或是因为城市机能崩溃而骚动起来的快乐杀人狂所为。但这些都是基于受害者们没有共同点的想法，即基于无差别连续杀人案这种先入为主的观念树立的凶手形象，要是三个受害者存在什么联系的话，也就存在了怨恨的可能性。”

“怨恨？两个月后人类都会一起死，有必要特地弄脏自己的手报仇呢？明明未来都没了，岂不是毫无意义。”

“在地球挥别之前，世间全部现象在广义上都是全无意义的。即便如此，人类也无法停止无意义的行为。你看，人总有一天会死，吃下的咖喱也早晚会变成排泄物。尽管如此，我们还是在吃咖喱。”

“吃饭的时候请不要讲这些。”

我发出了责难的声音。

光一边咀嚼，一边也加入了对话。

“这么说来，是凶手对三个受害者怀恨在心，想在地球毁灭之前亲手杀死他们吗？”

“还没有定论，但是现在我还在追寻这条线索。第一个受害者高梨佑一，他手机上的短信应用里还留有和NARU这个神秘人物的对话。第三个受害者日隅美枝子也用电脑给NARU发过短信。而且根据笠木真理子的证词，明确了高梨佑一和立浪纯也同在明壮学园初中部上学。第一个受害者和第二个受害者都毕业于同一个初中，第一个受害者和第三个受害者都有共同的熟人。会有这样的巧合吗？三名受害者，不对，包括NARU在内的四个人是有联系的，自然而然会这样认为吧。没能找到的立浪纯也的手机里可能也留下了与NARU的互动。”

“那么那个叫做NARU的家伙就是凶手吗？”

“他是首当其冲的。所以这位律师的笔记很重要。”

教练用手指了指教室前方长桌上的一沓笔记本，扬起半边的脸颊笑了笑。

“多亏了日隅美枝子是记笔记很勤快的类型。她接下的案件，也就是各种纠纷的记录有一大堆。要是循着这些，应该就能找到日隅和其他受害者，或者是NARU之间的交集。”

五十川教练一脸确信地说。而我却歪过了头。

“如此庞大的信息量，要找到具有启示意义的记录似乎很难……”

“这里不是有是四个人吗？”

挽留我也是因为要搞人海战术吗？光轻轻翻开本子的光看着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吐了吐舌头，早已丧失了斗志。晓人却说了句“做吧”，表示愿意配合。到了这个地步，怎样都无所谓了吧。

晚餐后，五十川教练把一堆笔记分为四份。根据西历年份的不同分成数堆。罗列了从二〇一九年到二〇二〇年，总共四年的记录。

“那我就看二〇二〇年的吧。”

我从长桌上挑出一堆笔记，然后把各自负责的那堆笔记搬回自己的座位上。二〇二〇年的笔记共有十四本。安静的空旷教室里回荡着翻动纸页的声音。

日隅的笔记读得越多，就越能看出她是个一丝不苟的人。虽说明知在电脑或手机上打字更快，她却还是想把纸质的笔记带在身边。这种心情我是可以理解的。她大概是对记笔记这件事本身怀有感情的人吧。在不由自主地产生亲近感的同时，一种难以言喻的罪恶感不断膨大。

二日市法律事务所处理的领域从交通事故，房产纠纷到债务整理、离婚、遗嘱、继承、刑事案件等，涉及了多方面的领域，连同面向法人的企业法务似乎皆有包揽。从笔记的记述看，日隅美枝子所擅长的领域是虐待儿童、体罚、教室猥亵行为、拒绝上学、欺凌问题、与儿童咨询所等行政机构的交涉代理等——主要是儿童权利相关的业务。

光在最初的十五分钟似乎就已厌腻了寻找线索，手都没捂就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与他相对，晓人则是一副用手指追寻着文字仔细阅读的模样。而五十川教练则以惊人的速度逐页往下翻。

阅读速度完全不一样，她的目光迅速扫过，但并非随便阅读，而是掌握了瞬间读取必要信息的技术。我被焦躁感所驱使，拼命把意识转回笔记本。

“光，好好看。”

见光的手没有动，晓人说了句像是老师的话。光不服气地回嘴道：

“可是哪有这样过除夕的。”

“盂兰盆节也好正月也好都没关系吧？”

“我知道。哎，没有红白就不像过年啊。”

光一面哗啦哗啦地翻着笔记，一边悠然地哼起歌来。虽然仍是五音不全，但还能依稀听出是《跨越天城（天城越え）》。

又过了五分钟，光一边喊着“休息一下”一边站起身来，五十川教练也抬起头来，只说了声“去趟厕所”就离开座位，教室里只剩下我跟晓人两个。晓人并没有把目光从笔记上移开，直接跟我搭话道：

“小春，你不怕我和光吗？”

“今天刚认识，所以还是有点怕……”

“不是这样吧，因为我是越狱的逃犯，杀人犯。做下了跟五十川和小春正在追捕的连环杀人犯一样的事。”

晓人和光是完全不同的类型，有着看穿人心的才能。我没有时间斟词酌句，只能表面上遮掩道：

“我觉得这桩案子的凶手和晓人不一样。”

“你是同情我的境遇吗？”

“嗯，或许吧。”

弱者的报复，复仇剧。由于了道晓人引发的冲击性事件连日在媒体上爆发热议。庸俗的周刊杂志甚至细心地加了插图，详细报道了杀人方法。晓人在伯父的饭菜里下了安眠药，在深夜时分实施了计划，他用塑料绳绑住了睡着的伯父的脖子，一头绑在阳台上，另一头卷入轮椅的驱动轮将其勒死。当时的报道将遭受伯父虐待的晓人当做了悲剧人物，被捕时的供述至今扔令人记忆犹新——“因为我觉得不杀了他就会被他杀掉”。

但如今我已无暇顾及晓人的过去，我们得追着眼前的文，我们必须把他找到，NARU，naru。

“对不起，我自作主张同情你。”

“没事，同情我这种人，我对不起才是。”

“晓人君人真好。”

“我不好，一点都不好。”

文字潦草并不易读。眼前笔记本上的文字和晓人的话语在脑海中混杂在一起。

“因为我被抓了，光就成了杀人犯的弟弟……我后悔了，我真不该这样做。”

我想起一件事，是从网络新闻或者哪里的报道中获知的——了道晓人在杀害伯父后企图自焚，据说是同居的家人出来制止了他，并向附近的派出所投案自首、阻止晓人自杀的是光吗？

“晓人君，你后悔吧。”

“当然了。杀人还是不好的吧。”

“可他是个混蛋吧？”

“从小春嘴里说出混蛋什么的，好玩得很哦。”

把晓人逼到迫不得已选择杀人这一手段的伯父，是个不折不扣的恶棍。为什么不能杀了他呢？

难道因为杀死坏人变成杀人犯是愚蠢之举吗？还是因为“以眼还眼”迟早会导致人类灭绝呢？晓人的回答却不一样。

“因为不管什么样的混蛋都有不受性命威胁的权利，是吧？我也不太清楚。”

“晓人君的伯父要是没有被杀，而是继续活下来的 话，有朝一日会反思自己的行为吗？”

“不会吧，他大概根本就不会反省。”

“就算他这样……”

“嗯。不管我还是要反省，也很后悔。”

当教练和光结束短暂的休憩回来的时候，我跟晓人的对话中断了。我在手上的笔记本里找到了一个名字，当教练大大咧咧地说着“我回来了”的瞬间，我立马将笔记本藏进了背包里。

“你们俩在说什么？”五十川教练问。

“什么都没。”

“怎么可能什么都没？”

教练笑着坐了下来，这般继续调查笔记，我一时冲动站了起来。

“我还是回家吧。”

教练好奇地眨了眨眼。

“你要走了吗？怎么了？在担心弟弟吗？”

“嗯，对不起，没帮上什么忙。”

“那我送你回去吧。夜路很危险的。”

“不用了。”

“那可不行，万一被杀人犯袭击该怎么办呢。”

我坐进了教练车的副驾，一边望着五十川教练的侧脸，一边反复做着浅浅的呼吸。沉默令人难受，教练一言不发，我代替她开口道：

“五十川教练觉得是NARU杀了他们三个吗？”

稍作停顿之后，她回复说：

“我不知道。”

“那你明白了什么？明白到什么程度？”

“还没抓到什么头绪。只是你有什么在意的事吗？”

我感到全身的血向心脏汇集。感觉要是一动不动，教练就会听到心跳，于是使劲抱住了膝盖上的背包。

“小春的弟弟，上的是什么初中呢？”

来了。

“能告诉我你弟弟初中的名字吗？”

“我不知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其实你很清楚吧？”

指尖在颤抖，已经很难假装平静了。

“教练在这方面我真的应付不来。请不要刨根究底地打听我的个人信息。为什么连我弟弟的初中都要问呢？”

“我一开始就觉得很异样。”

教练车没有绕道，一停不停径直开往我家，教练平静的话声在车里流淌。

“小春昨天提起你离家出走的妈妈。说她没带手机、钱包、存折、车钥匙，什么都没拿穿起衣服就跑出去了。小春的妈妈留下了车钥匙，也就是说她把车留在家里就走了。但今早我去接小春的时候，停车场里就只停了一辆车。明明有两辆车的车位，其实你爸和你妈的车都停在那里对吧？你爸在家里上吊自杀，你妈把车停在家里离家出走。那么停车场里消失的另一辆车又是被谁开走的？去了什么地方呢？”

她说的没错。四个月前，母亲把车扔在家里出走了。从那天直到前天，父亲的N-BOX旁边就一直停着母亲丢下的Delica D:2。

“白天我们去博多北署停车场看到高梨佑一乘坐的车把？当时银岛并没有提到那辆车的颜色，还弄错了车的型号，说成了Solio，而小春却径直朝着Delica D:2，也就是杀人现场的天蓝色车走了过去。若从远处看的话，应该看不见沾满鲜血的车座。小春却对那辆车的颜色和外形很眼熟，你是知道那是作案用的吧。”

我说不话，得说点什么才行。越是这样想，呼吸就越急促，思考也陷入停滞。

“我并不觉得小春就是凶手，只是觉得有可能为了凶手扰乱调查。小春意识到凶手的真实身份是在……对，就是在警署听到受害者名字的时候。”

一切都如教练所言，我对高梨佑一觉立浪纯也的名字早有耳闻，他们是弟弟的狐朋狗友。记得第一次听到她们的名字之时，还觉得他俩的姓氏都是以“Ta”开头的，比较少见。自从两年前就留在脑海的一隅，至今无法忘怀。

“还有，在二日市法律事务所里读日隅邮件的时候，小春的样子也很奇怪。你应该已经猜到NARU的身份了吧？”

我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请把你弟弟的名字告诉我。NARU 是小春的弟弟吧？”

NARU，Naru，成。

SEIGO，Seigo，成吾。我的弟弟。

NARU是弟弟初中时的绰号。成吾，当我在受害者的电脑里找到了你的邮箱地址时，你能理解我的心情吗？

“小春是为了确认真相才来调查的吧？然后在博多北署的停车场里看到那辆车的时候，就有心理准备了吧。”

那是前天的事了。我从驾校回来的时候，停车场里的妈妈的车不见了。知道钥匙在哪的就只有我和成吾。只能认为是我这个把自己关在家里连驾照都没有的弟弟，趁我不在的时候把车开出了停车场。他去哪儿了呢？在不安的驱使下，我慌慌张张地进了家门，跟往常一样，从二楼的房间里传来了响声，我顿时没了干劲。弟弟就在楼上，那么，那辆车——那辆连同钥匙一起被母亲丢下的车，究竟去哪儿了呢？似乎是弟弟趁我不在的时候把车开走，然后抛在某地走回了家。当时并没有多想，反正地球马上就要完了，所以成吾想做些超脱常轨的事——比如无证驾驶之类的吧。不承想那辆被血染得通红的车再度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银岛曾说了这样的话——

“驾驶座的车门和方向盘上都有受害者的指纹，但也发现了数个并非受害者的指纹……简直就像是用来载一家老小的车。”

那辆车上应该能找到我弟弟留下的一大堆指纹，还有我的指纹，因为那是我们一家人坐的车。

“高梨和立浪都是十七岁，和小春的弟弟同龄，两人是明壮学园初中部的同级生。日隅是处理欺凌事件的律师。根据笠木真理子的证词，立浪在中学时代欺负过同班同学——小春，你弟弟不是被高梨和立浪欺负过，啊？日隅美枝子就是小春父母雇佣的律师吧。”

“不是。”

五十川教练一定在脑海中编排了成吾被高梨和立浪欺负，为了报仇而残杀了他们的故事，但事实并非如此。

“成吾并不是受害者。他跟高梨佑一和立浪纯也一样。他和两人同属加害者小组。日隅一定是成吾欺凌对象的家人雇佣的律师。”

两年前，母亲接到成吾班主任打来的电话时，第一句话就是“这怎么可能”。那天大学放假在家休息的我，听到母亲发狂的声音，一直竖着耳朵听到底是怎么回事。

妈妈，刚才打电话来的是谁？

——成吾学校打来的，是他的班主任。

诶，成吾做了什么？

——成吾欺负了同学……听说对方的家长明天会带着律师来学校。喂，小春啊，怎么办？妈妈该怎么办？

等下，成吾欺负人？是不是被欺负了，搞错了吧？

——成吾承认了。

成吾怎么会主动欺负人呢？肯定是被牵扯进来的。

——可老师说成吾是主谋。

主谋？骗人吧，成吾怎么会做这种事，不可能吧。是班主任被骗了吧，妈妈。

成吾是个胆小的孩子，我大体上来说是个老实人。但成吾却是个非常老实的孩子。心思细腻，不爱运动，连虫子都杀不死。虽然周围的少年都嘲笑成吾是“胆小鬼” “软脚虾”，但他性格并没有因此改变。

不会讲粗话，不会随便伤害别人。在身为姐姐的我看来，这些都是弟弟值得夸耀的优点。但弟弟却对此如弃敝屣。

升入初中后的弟弟一下子性格大变，校规宽松的私立升学学校，这里没有一个小学同学，是展现全新自我的绝佳场所。

“我不大清楚，大概是弟弟杀了那三个人吧。”

我再也不能包庇成吾了。弟弟不是杀人犯，不要找他的茬，这样的话我实在说不出口。因为成吾在很久以前就变成了我不认识的人。

我本打算妨碍五十川教练。要是有弟弟的蛛丝马迹，我甚至想把它抹去。在伴田骨科楼顶给弟弟打电话，也是为了告诫弟弟“你的所作所为快要暴露了”。

回过神来的时候，教练车已经开到了我家的停车场。父亲被塑料膜盖着的遗体躺在路边，被车灯照得微微发亮。教练熄掉引擎，将身体转向副驾驶座。

“你把笔记本藏起来了吧。”

视线落在了我的背包上。

“我知道小春为什么要选择二〇二〇年的那一摞笔记了，因为那上面出现了你弟弟的名字对吧？”

今天早上看到躺在后备箱里的遗体时，我完全没想到这次的调查会波及弟弟。原本我并不知道受害者加速雇佣的律师的名字和长相。然而在日隅的笔记本上，却清晰地写下了弟弟的全名。

“小春，能让我进屋吗？我跟你弟弟见一面就走。”

“见到弟弟后你会怎么做？”

“我只是问他几句话。”

脑海里浮现出教练反复殴打笠木真理子的情景。

“你能答应我只是向他问话吗？”

“我答应。”

“你不会打成吾吧？”

“绝对不会。”

事到如今无论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我下定决心，让教练走进玄关。

“成吾就在二楼，我让他见你一面，请稍等。”

我一声不吭地走进黑洞洞的房子，从背包里拿出手电筒照亮玄关的同时，二楼传来的响动，成吾似乎在家里。

虽然拜托教练等一等，他却拿着从教练车里带出来的常备灯自说自话上了楼梯。看吧，她根本就没有保障成吾安全的意思。在太宰府署见到的市村对五十川教练的评价是“这个人很危险”。他的话中之意如今已经再清楚不过了。

我独自走向厨房。水槽里放着背面的空杯，看来成吾是一个人吃饭的。我又气不打一处来。只有我单方面记挂他，跟傻子没两样。我从水槽下面的收纳架里抽出一把菜刀，插入了裤带里。

上楼以后发现五十川教练仍在走廊上，似乎是在琢磨哪个是成吾的房间。我扔掉手里的电筒，双手拿着菜刀挡在了走廊尽头的门前。掉在地上的手电与成吾放在走廊里的塑料瓶相撞，发出的漫反射光线朦朦胧胧地照亮了周围。

“请回吧。”

“小春，你把刀收起来。”

“不要，不回去的话我只能杀了教练了。”

虽然我自己也觉得杀不了她，根本没有胆量做出这种荒谬的事。

“教练，求你了，放他一马行吗？”

“不行。”

“为什么？明明你没管晓人的事。”

“因为你弟弟可能还会杀另一个人。”

教练说得没错，成吾还没杀够。他一定很想抹去那个错误，所以就拜访了知晓自己过往的人，把他们一个接一个杀掉了。

欺凌的事曝光之后，弟弟的人生变得一团糟。不离开房间，连高中也不上了。没法构建新的人际关系，也不再和家人说话。如果说这一切都是咎由自取倒也罢了，我那可怜的弟弟在人类灭亡面前就只能怨恨他人了。

“这跟教练没关系吧。”

“不，只要我还活着，就不能不管。”

“已经够了吧。求你了，请回去吧。”

我把刀刃伸到身体前方，表现出拼死抵抗的姿势，但这对五十川教练而言是行不通的。

教练大步流星地拉进距离，然后拿起菜刀。并非刀柄部分，而是刀刃。就在我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教练的右手划开了一道红线，鲜血滴落，地板被濡湿了。

我一声惨叫松开了手。

“谢谢，小春真温柔呢。”

我伸手想拉住教练，可教练无情地打开了门。

弟弟并不在里面。一个素未谋面的少女正瘫坐在地板上。

*

我拾起手电，战战兢兢地照着屋内。

“谁？”

我盯着少女看了一段时间，终于吐出了这个字。她年纪约摸十二三虽，看上去像是在上小学高年级，或者刚进初中的年纪。她骨瘦如柴，从肮脏的运动服下露出的脚踝仿佛马上就要折断的样子，大概好几天没洗澡了，一靠近少女，就闻到了一股馊臭味。

房间里不见成吾的身影，连气息都没有。

“成吾在哪？”

对方并没有对我的问题做出反应。少女紧绷着脸，屁股贴在地板上慢慢往后挪动，五十川教练走近少女身旁跪在地上，令视线高度保持一致。她把鲜血淋漓的右手藏在背后，露出了微笑。

“小姑娘，你肚子饿不饿呀？”

少女摇了摇头。

“吃饱了吗？那太好了。这间房子不是你家，是小春姐姐的家吧？你是什么时候在这个房间里的？没事的哦，姐姐和我都没有生气。”

少女沉默了片刻，终于下定决心开口说道。

“那个男人去哪里了？”

令人意外的是音调却很清爽，吓了我一跳。少女那滚圆的大眼睛里交替映出了我跟教练的身影。

“你说的是谁？”

“那个带满耳环的人，就是他让我来这间房子。”

脑海中即刻浮现出带着一大堆耳环，两耳闪闪发光的成吾的身影。是成吾把我家的事告诉了这个素不相识的少女吗？简直让人头晕眼花搞不清状况。

“你是在哪见到这个人的？”

我怯生生地搭话道。

“在太宰府车站附近。”

少女也流露出警戒心答道。

少女的裤子上绣着眼熟的文字，是母校的运动服。她是附近的初中生吗？

“前天早上，我一个人走在路上，一辆车开了过来，有人跟我打了招呼，坐在车上的就是那个人。”

“你还记得是几点吗？”

五十川教练柔声问道。

“我没带表，不记得了。不过应该是九点到十点吧。”

“那辆车是天蓝色的吗？”

少女使劲地点了点头。若开着天蓝色的车，又戴了很多耳环，那就一定是成吾了。

“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一个人在这种地方走路很危险，问我有没有可去的地方。”

“你是怎么回答的呢？”

少女再度缄口不言，这种时候还独自在街上徘徊，看来是有什么内情。

“不想说的话就别说了。他还说了什么吗？”

“他告诉我说，要是吃不饱的话，可以去河边便利店后面的那户人家，他说那里有他的家人，可以分我一些食物。”

“就这些吗？”

“是的。”

“说了这些以后，那人去哪了呢？”

“他说自己已经不打算回家了，把家门钥匙也给了我。”

少女向五十川教练伸出右手，手里紧握着一把带着绿色大象挂件的钥匙。

“是成吾的钥匙……”

他在路边跟一个孤身一人的少女搭话，告诉她那里有食物，难不成是心境发生了变化吗？疑问接连涌现出来。弟弟究竟去了哪儿？为什么没跟我打招呼就出去了？

“你是从什么时候在这里的？”

不知不觉间，我用责备的语气质问起来。

“告诉我，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待在这个房间里的？”

“……从前天。前天那个戴耳环的人告诉我了他家的位置，我就一直在这里了。”

我哑口无言，少女辩解似地补充道：

“我按照那个人的吩咐来到了这栋房子，发现里面没人。因为肚子饿了，就擅自进了家门，吃些拉面和罐头什么的。我怕挨骂，就躲在了二楼……”

少女躲在楼上，我从驾校回来的时候，将别人的发出的声音误以为是弟弟的，所以照常度日。我没有叫弟弟的名字，也没跟他说话，只是时不时把食物送到他的房间门前，在她看来一定是个无情的姐姐吧。

“因为我很怕，有个我不认识的大叔死在榻榻米房间里。”

这三天里，我误以为属于弟弟的气息和响动都来自这个少女。成吾不会被教练杀死了。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不安又涌上心头。成吾跟少女分手后去了何方？如今又在哪里做什么呢？

——成吾真的是杀人犯吗？

少女向着发怔的我说：

“那个人不会杀人的。”

隔门有耳，她似乎听到了我跟五十川教练的争执。

“他救了我，是个好人。”

如果对方不是孩子，我就会追问“你怎么能这样断言呢”。明明一无所知，要是知晓成吾的过去，无论如何也不能说他是好人。

“能把你的名字告诉我吗？”

五十川教练用宽慰的语气问道。

“NANAKO。”少女用蚊子叫一般的声音答道，“七片菜叶的孩子，七菜子。”

汉字和读音都与我好友的名字一模一样。即便不愿意也会深深地烙印在脑海里。

“小七呀。”教练笑着说，“小七，我们去外边呼吸呼吸新鲜空气，吃点巧克力之类的吧。”

“巧克力？”少女的眼眸动了动。

“嗯，绝不会让小七遭遇可怕的事的。刚刚吓到了你，真对不起。我叫五十川，这位姐姐是小春，就是帮助七菜子的那个耳环小哥的姐姐。我们正在调查一桩案子。”

教练摸了摸她的背。七菜子紧绷的弦终于断了，她流着泪点了点头。

看到自然而然想要保护七菜子的五十川教练，我心里十分不是滋味。在紧急状况下帮助孩子不需要理由，教练认为这是理所应当的事情，跟只考虑自己的我迥然不同。

教练的右手流血不止，根本没法握住方向盘。七菜子和教练坐上后座，我驾车朝驾校飞驰。此刻才意识到自己所作所为的严重性，冷汗顺着脊背淌了下来。

“教练，手没事吧？”

“没事，不是小春的错哦。”

很快就赶到了太宰府驾校，正当我们急匆匆地准备踏进第一教室时，听到了晓人呼唤光的名字，我们在门口停了下来。

“光，该出发了。”

“为什么突然这么急？再缓缓不行吗？我们要找出连环杀人犯。”

“为什么？”

“当然不能让恶人逍遥法外。”

“你把我放出来，还说这种话？”

透过门缝，隐约可以看到晓人缠着绷带的脸。光背对着走廊，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

“我们别再插手这件事了，小春可能是想保护凶手。”

“春？为什么？”

“我看到她把笔记本藏起来了。小春放过了我们吧？我们也假装不知道，早些离开这里为好。”

光倒吸一口气的声音传到了走廊上，晓人继续说道：

“光，要是你真想活下去，就该把目标定得远些。”

穿过云层洒下的月光瞬间照亮了教室。晓人正用温柔的目光注视着光，带着淡淡的微笑。

“怎么说？”

“韩国是不行的。我们要去中国，那里的交通系统兴许还能运作。我们可能拿不到去南美的机票，但或许能逃到欧洲或者西亚附近。”

“别担心，韩国有避难所。”

“你真以为这些东西能救命吗？”

光哽咽着低声说道。

“要怎么去中国啊？”

“我有办法。”晓人毫不动摇地说道。

“听我在监狱里认识的人说，他在外边的同伴帮忙准备了偷渡到中国的船，还说可以让我上船。只要行动的那天去港口就行了。”

“喂，是那些人吗？”

“是黑社会的人。”

“大哥也和那些家伙扯上关系了？”

“没办法，都是狱友嘛。喂，光去代替我上船吧。”

晓人用带着几分恳求的语气，说出了残酷至极的台词。

“不用考虑我，光把自己管好活下去就行了，我会留在日本的。”

在一瞬间的寂静后，光的语气变得暴躁起来，愤怒表露无疑。

“别胡说八道，好不容易才出来的！”

“没人要你帮我越狱。”

“什么意思？喂，你想清楚，在日本会死的。”

“嗯，那样也不错。”

“……哈？”

“大概从很久以前开始，我就有了寻死的念头。嗯，我有这样的感觉，或许我真的一直认为，小行星的降临对我来说是幸运的事。”

“开什么玩笑！”

光像小孩一样捶胸顿足，发出无以言表的谩骂。即便看不见他的脸，也能知道他受到了相当大的打击。

就在这时，五十川教练猛地推开了门，大踏步走了进去。晓人和光被突如其来的声响吓了一跳，停止争吵回头看了过来。

“怎么了，两个人的表情干嘛这么难看？兄弟吵架了吗？”

教练用调侃的语气质问两人。兄弟之间的争吵是在过于激烈。光慌忙别过脸去，粗暴地抹去了眼角的泪水。被浇了冷水而无从发怒的两人怔了一会，然后发现身旁的七菜子，双双皱起了眉头。

“这孩子是谁？”光讶异地说。

“七菜子。她孤零零一个人，所以我保护了她。”

“别省略说明啊。”

晓人的视线落在了教练的右手上，“啊”地一声叫了出来。

“五十川姐，你的手怎么了？血……”

“我只是摔倒了而已，手碰到了地面。”

从五十川教练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动摇，大概是打算就这样用谎言搪塞过去，但我没法忍受。

“是我伤了教练。”

“所以不要省略说明啊。”光说。

首先要处理手上的伤，我翻了翻驾校收纳杂货的箱子，找到了未开封的库存小毛巾，把它用力按在教练流血不止的手掌上，用橡皮筋绑好。要是伤口太深，需要缝合的话该怎么办呢？要是霉菌进去的话会死的。

教室里鸦雀无声，我感觉众人的视线都聚集到了一处。

“凶手是我弟弟。为了庇护弟弟，我想妨碍调查。”

我盯着渗血的毛巾坦白道。五十川教练打断了我的话。

“还没有确定是小春弟弟干的吧。”

“别这么说，教练也觉得成吾是凶手吧？”

我只觉得纡郁难释，不知不觉之际，差点淌了下来。我拿出背包里的笔记本，当着众人的面在桌子上摊了开来。

二〇二〇年十月二十七日 和受害学生，家长的第三次面谈

受害学生的身体状况较为稳定，第三次面谈得以进行事实询问。备注：原本与园田律师两人负责，但由于身心压力，园田律师被调离。

一、欺凌发生时间

二〇二〇年五月至今，升入三年级时会分班，与加害者小组的学生同班。

二、欺凌行为的具体形态

无视、诽谤、殴打……多方面。有索求钱物的行为，后面叙述。

三、校方回应

从九月上旬开始，受害学生的迟到、早退、旷课等行为有所增加。九月三十日，班主任向其询问身体不适的原因，被告知了受害情况。受害学生要求以单独教室指导的形式对加害者学生进行隔离，但班主任传达内容后，加害学生表示拒绝。最终受害学生被要求去保健室上学。因为没有采取换班等措施，受害学生对于校方的应对产生不信任。是否应追究违反安全照料义务？

四、受害学生现状

因欺凌缺席的天数为三十五天。正在精神内科治疗。

身心俱疲。向校方提出索赔，对加害学生进行退学处分并追究刑事责任等法律目标尚未确定，明确了查明欺凌行为真相是最优先事项。

五、加害学生及监护人姓名，联系方式

加害学生团体的成员是高梨佑一、立浪纯也。主谋犯学生是……

注意到我藏起笔记本的晓人看起来似乎接受了，但光的视线还是不安地有意着，似乎并未完全相信我的坦白。

“这是我弟弟的名字。跟受害者们都有联系的NARU就是我的弟弟。”

不知何时，七菜子靠了过来，目不转睛地盯着白纸黑字写在笔记本上的成吾的姓名。

“他叫成吾吧。”

“是啊。”虽然有些疑惑，但我还是点了点头。

“成吾君是不会杀人的。”

我情不自禁地生起气来，对一个可能杀了人的男人，竟然叫他“成吾君”。七菜子明明什么都不了解，却想象只有一面之缘的成吾。我忍不住想要否定七菜子心目中逐渐确立起来的成吾的形象。

“成吾并不像七菜子想的那样好。我觉得他更像是坏人。”

成吾是个坏人。话音刚落，两年前的记忆就宛如开闸泄洪般一涌而出。接到学校的通知后，母亲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哭泣，父亲向着成吾怒吼道“瞧你干了什么烂事”。成吾则像没事人一样看着这一切。

“成吾在初中时欺负过同学。他的行为太过分了，甚至都不敢用欺凌这种简单的词来形容。不仅背后诋毁和无视，还在众人面前取笑，让人喝马桶里的水，用剪刀强行剪头发。七菜子，要是班上有这样的人，你会怎么想？你也会觉得他是神经不正常的人吧。”

“小春，等一下。”

对于兴奋起来的我，无法坐视的晓人喊了出来，可我是那种一旦说起来就停不下来的类型。

“成吾不是正派的人，就是他杀的。虽然不晓得他的动机，但他或许会因为怨恨四处杀害以前的熟人。到了地球即将完蛋的身后，他就自暴自弃了。所以你明明不认识他，能不能别天真地替他说好话？”

见我一口气说了一大堆，七菜子沉默了，怯生生地想要躲在晓人的轮椅后面。

“你说的太过了。”

晓人的话令我回过神来。是我不好，对着孩子瞎嚷什么呢？这只是迁怒而已。仿佛被泥泞吞没一般再度陷入沉默的教室里，突然响起了五十川教练的声音——

“该睡了吧。”

打断了交谈进程的一句话，瞬间吸引了大家的注意。

“累得神经都过敏了。疲劳和压力是争吵的根源哦。”

的确，大家都累得不行，所以我们决定把所有争执不下的问题暂时搁置，先去睡觉。

由于教练带进驾校的被褥只有两床，所以我们就在炉子跟前躺成了“川”字。我到了还是没有回家。弟弟和我都不在的家，就只是没有灯光的漆黑房子而已。成吾也是时候睡觉了吧。

*

越是想入睡，睡意就越是远离，拜托的黄金深深地烙印在眼睑背面，挥之不去。我在被子里辗转反侧。行李箱道理装着的日隅美枝子的遗体，聚集在伴田整形外科的老人们，座位上满是血迹的母亲的车，银岛心如死灰的表情，在海边嬉笑的晓人和光，坐在弟弟房间里的七菜子。月光延伸至脚下，我躺在地上，仰望着窗外的星星。

若把夜空看作一个巨大的半球，那么附在球面内侧的行星和和恒星，从表面上看是以北极星为轴逆时针旋转的。每天晚上从东面地平线的固定位置升起，到西边地平线的固定地点下沉。只要记住每过一晚，南中时刻——星星升到正南方向的时间——就会提前四分钟，星星和星星的位置关系是固定不变的。那么夜空既可以作为指南针，也可以当做时钟。

二十点左右，本该在东方天空看到的冬季大三角已经向西南方向移动了，根据星座的位置关系推测，此刻大约是一点。用手电筒照亮时钟确认了一下，果然刚过一点。

“啊，新年到了。”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日期已经变更。在毫无迎来新年的实感的情况下，绝望的二〇二三年终于到了。从被子里爬出的我披上外套，蹑手蹑脚地溜出教室。并没有什么贴别的目的，就像被寒冷的空气引导着一样，摇摇晃晃地向外走去。当我走到可以看见调度候车室大厅前门的地方时，骤然停住了脚步。

停在教学楼前面的是二十八号车，旁边有一个人影。

抱着胳膊倚在教练车上的是五十川教练，教练一边呼着白气，一边抬头仰望着天空。

当我走出大门的时候，教练蓦地把头一低，目光停留在了我身上。

“数羊数完了吗？”

“没睡着。”

“真试过啊，好可爱。”

她的手指上挂着粉色猴子的钥匙扣，一边哗啦哗啦地挥舞，一边看着我的脸。五十川教练的眼眸反射着月光，泛起点点星辉。

“去兜风吗？”

我默默地点了点头。不知为何，没有拒绝邀请的选项，也许是下意识地觉得不能让手掌受伤的五十川教练握着方向盘。

“我可以开车吗？”

“好啊，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我在这座城里住了二十三年，却不知道有什么好玩的驾车路线。在见惯的道路转来转去，好像是一场漫无目标的兜风。但既没有路灯也没有便利店灯光的夜路或许本身就很新鲜。

坐进副驾的教练微微蹙着眉头，单手系上了安全带。右手手帕渗出的鲜血让人心痛。

“手弄成这样，对不起。”

“不要紧不要紧，涂点口水就好了。”

怎么可能啊！

我笨手笨脚地将大灯切换成远光，我们出驾校右转，上了筑紫野古贺线。穿过停车场集中的街道驶入安静的住宅区时，视线的边缘出现了一个垃圾袋模样的东西。经过的时候仔细一看，是一束枯萎的花束。似乎在高声主张无论人类消失还是小行星撞击，这条路都是悲惨的事故现场。这么说来，前天培训的时候似乎也见过这束棕色的花。教练瞥了一眼像垃圾一样在路上摇曳的花束，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你觉得我为什么要从警局退职呢？”

突然被抛出了这样一个问题， 我在惊讶的同时，也闪过一丝不安。真是个难以回答的问题。教练提出的这个话题的意图我完全不能理解。

“你不是说是不幸的事情吗？”

“那是不幸的事呢？”

“就算你让我猜谜……唔，抓错人之类的？”

“哦，不错的思路呢。”

我不知该如何反应，只是漫无目的地看着后视镜。

虽然不是说笑的场面，教练却用戏谑的口吻说：

“正确答案是非法搜查哦。”

突然蹦出这句令人不安的话，我不由地轻轻倒吸了口凉气。我缓缓放慢速度，做好倾听教练讲话的准备。

“我在南福冈署的时候， 是在名为组织犯罪对策科的部门任职。简单地说，就是管制黑社会和非法药物的部门。有一次，我在追捕涉嫌卖药——也就是贩卖兴奋剂的指定黑社会组员的时候，在没有搜查令的状况下查了那家伙的车，没收了毒品，还把他抓到警署尿检。我知道这是违反规则的，但那家伙身上不干净，我有自信让他认罪。有好几个年轻人被这家伙打乱的人生。我想在损失扩大之前尽力阻止他们，但最后还是被认定为非法调查。”

“根据非法收集证据排除法，虽然持有兴奋剂的罪名坐实，但使用兴奋剂的罪名被豁免了。被判有期徒刑一年六个月，还被缓期执行。全都是我的错。后来那家伙酒后驾驶卡车，在太宰府市内轧死了一个小学生。死的是一个九岁的女孩，北泽若菜。是在天满宫附近的住宅区发生的事故，小春你也知道吧？”

我说不出话来。刚才经过的那条供花的路上发生的悲惨事故至今记忆犹新。上小学的女孩被醉酒驾驶的汽车撞倒，连同司机一起死亡的重大事故，当时轰动了全国，更不用说附近了。

我把教练车停在路中间，拉起手刹。迫不及待想要和五十川教练面对面谈谈。

为抓捕罪犯所做的事反而缩短了刑期，结果导致无辜儿童丧命。且不论非法调查，酒驾引发的事故是在教练不知情的情况下发生的，但教练似乎要担负起所有责任。

“从以前开始，我所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违法搜查的边缘。上司经常训斥我说‘法律不仅仅是用来抓捕罪犯，也是用来束缚警察手脚的’。”

“你后悔吗？”

“是啊，我后悔死了。那时候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弄死那家伙。这样的话，若菜就不会死了。”

“什么？”

“诶？”

“要是能把人渣一个不留地杀掉就好了，要是不行，给有前科的人戴上装有GPS的项圈，一干坏事就爆炸，把脑袋炸飞的那种。”

这是意料之外的回答。我条件反射般地看向副驾驶座，五十川教练漆黑的眼眸抓住了我。这并非无聊的说笑，而是他的真心话。或许是觉察到了我的不安，教练在座位上正了正身子，刻意咯咯地笑了起来。

“要是警官有这种想法的话，肯定不行的吧。”

我紧紧抿着嘴唇，专注地看着五十川教练的眼睛。既不想听她说笑，也不想看她迷惘的样子。五十川教练终于停止了假笑，垂着肩膀深深地叹了口气。

“作为警官，我们必须理解自身权力所包含的暴力性。必须不让超出法律范畴的搜查危害市民权利，并为此不懈努力。”

“没什么可笑的，这不是当警察的人很重要的心态吗？”

“是啊，道理我懂，全都懂。可我不能理解应该保护的市民为何会包括罪犯。我们干嘛要关心那些危害他人生命和精神的罪犯？不管用什么手段，我们都要把罪犯除掉才行。”

坦率地说，教练的主张是不正常的。他对正义的妄念令人感到恐惧。

“是有过什么事吗？”

家人惨遭杀害，友人横遭抢劫，她是不是有过这样凄楚的经历，才开始憎恶罪犯的呢？虽然直截了当的提问被我说成了拐弯抹角的问题，但教练似乎明白了我的意思。

“我没亲人被杀，也被遭受什么创伤。又不是什么刑侦局里的主角。这是来历不明的异样正义感。不对，或许不能称之为正义感，这样对正义很失礼。”

“以前就这样了吗？”

“嗯，从记事起就是这样。应该说我不能很好地理解他人后天养成的正义感。”

“后天的正义感？那是什么？”

“我只是随便这么叫的。比如哪怕是年幼的小孩，也能明白杀人跟偷窃是坏事，不能伤害别人和不能从别人那里夺走东西，这是一条我们通过近乎本能的部分就能认识到的规则。但也有通过后天学习才能明白的感觉，虽然从感情上想要否定，但通过人的理性所选择的正义感。”

“哦。”我心虚地附和着，视线却不曾离开教练。虽说一眼看不出来，但我还是仔细拒绝，好好领会。虽然没法认同，也不能产生共鸣，但就是想要理解她。

“我从很早以前都极力赞成死刑制度。因为被剥夺的生命和权利是无法恢复的。凶犯被扔进牢监里屋里多少年也无法赎罪。因果报应，早死早超生，我一直秉持着这样的想法，直到现在也是一样。但废除死刑是世界的潮流，全世界的刑法研究者都觉得‘死刑是侵害生存权的野蛮，残虐，非人道的制度。’——再说一遍，从道理上可以理解，但感情上还是存在差距，无论如何也不能原谅。这样的话，抢劫的人不就赢了吗？”

给威胁他人生命的坏人戴上项圈就行了。让杀人的坏人已死抵罪吧。对坏人必须要严加管束，为此警察无论做什么都行。无论过了多久都没有改变过这样的想法。教练叹着气说。

“归根到底，我这只不过是像把坏人们赶尽杀绝的原始欲望而已，这和罪犯有什么分别呢？”

“怎么可能跟罪犯一样……”

“都一样的，因为我会凭借自己感情选择原谅或是不原谅。晓人君虽犯了杀人罪，但通过直觉可以理解他还有同情的余地，所以我就放过了他。但我不能同情笠木真理子，所以我打了她。要是小春的弟弟真是连环杀人犯，我是不能原谅的。所以我就闯进了房间。怎样，很霸道吧。”

夜晚十分安静，甚至感觉世界上只有我们两人。

这人为什么要向我吐露心声呢？大概没什么深刻的理由，只是因为想说才说的吧。仅仅是因为罪恶感和孤独感膨胀的时候碰巧凑在一起而已。尽管如此，能被选为倾诉对象，我还是觉得有些荣幸。

我紧紧握着粉色猴子的钥匙扣，再次发动引擎。车子刚一启动，前方就出现了一个十字路口，月光正好照亮了信号灯的绿灯部分，就像是再喊我前进一样。我在十字路口前三十米处亮起转向灯，开始打方向盘。

“其实我来驾校是为了偷汽油的。”

教练猛地转过身来，看着突然开始发言的我。

“啥？”

见她露出困惑的表情，我不由自主地笑出声来。平时受惊吓的人只有我，所以看着教练狼狈的样子感到很开心。

“那是十二月初，不幸的星期三之后我第一次来驾校的事。我打算在地球灭亡前去熊本，本想开车去，但光靠父母的车，汽油可能不够用，所以就来这里偷油了。本以为应该没人吧，结果教练也在，我情急之下撒谎说‘我来驾校学车’。当时是骗你的，对不起。”

“怎么了，突然说这个？”

“总觉得现在是必须吐露秘密的气氛。”

“真傻，闭嘴不就没人知道了。”

教练苦笑着又说了遍“好傻”。

“话说小春也挺有两下子的嘛，我还以为你只是个乖孩子呢。”

“我只是装出一副好人的模样，想让别人也觉得我是个好人而已。”

“是么。”

“只要一遇到与人为善的机会，就会拼命地想‘啊，这是个展示好人的良机’。真是个讨嫌的家伙。”

“大家或多或少都有这样的地方，不是吗？”

教练挠着脸颊哼哼地笑了。若是现在，趁着这一夜的气氛的话，感觉可以问一直没能说出口的问题。

“教练为什么留在这里呢？”

“这个嘛。”教练摆出一副思考的样子，“总觉得跟一大堆人一起逃出日本会很累，互相依偎着避难，又是绝望又是嚎叫，光是想象一下就受够了。我只是觉得这样还不如一个人死呢。”

“教练也不擅长集体行动吗？”

“可能吧。就算竭尽所能，自己的想法也没法完全传达给别人，麻烦死了。”

“那你为什么要带我一起搜查呢？自己一个人随心所欲不是更轻松吗？”

“不知道。你就是这样的想法吧？”

冬天的夜空美不胜收。昴宿的星团用肉眼就能清楚地分辨出七八个，所以今夜是一个相当澄澈晴朗的夜晚。特别显眼的红色星星是金牛座的一等星毕宿五，在往东是等距排列的三颗星星——被称为猎户座的参宿三星。猎户座的脚下可以隐隐看到蹦跳逃窜的兔子，天兔座是有三等星和四等星组成的稍显昏暗的星座，但今夜连竖起的两只长耳的尖端都清晰可辨。这么说来，今年是卯年吧。

干扰观测星空的夜晚灯光被称为光污染，自从不幸的星期三以后，街上的人消失不见，电也停了，夜空这才完全拜托了光污染。这是自家族旅行是在熊本天文台看到星空以来的第一次吧，简直就像天穹上洒满了银色的首饰。

话语不由自主地从嘴里流露出来——

“弟弟跟我很像，生性迟钝，怕生，不擅长说话，也很难适应集体。”

想必弟弟也跟我一样，期待有什么东西能将自己黯淡的未来统统撞飞吧。

“对不起，我不该那样闯进房间。”

“我也做了傻事，伤害了教练，对不起。”

“嗯，伤得不轻哦。”

五十川教练翩翩起舞地挥舞着缠着手帕的右手，哈哈大笑着。不是扬起半边脸颊的讥讽式笑法，而是脸皱成一团的笑。

“我想把弟弟捉拿归案，你能帮我吗？”

教练不置可否，而是从副驾上伸出手来摸了摸我的头，我本想轻轻把那只手拂开，却被教练提醒说“你这样是单手握方向盘哦”，令我有点恼火。

“换个话题吧。小春开车是想去哪？刚才说是想去熊本，熊本可是最危险的地方啊。”

“还不能说哦。”

“怎么了？不是吐露秘密的气氛吗？”

“那是刚才的事。”

结束了夜晚的兜风，我们返回了驾校。

回到驾校教室的我在确认五十川教练入睡后，便联系了市村。

这是我头一次使用卫星电话，从按下电源开始就有些惴惴不安。

在独特的拨号音之后就只听到了水波般的杂音，起初我并不知道有没有接通，但当问出“能听见吗”的时候，马上就有了回应。虽说时值深夜，市村好像还没睡觉。

“晚上好，发生什么事了吗？”

“……还是有点说不出口。”

我鼓足了勇气继续说道：

“因为五十川教练好像很讨厌你，所以我不敢偷偷联系。对不起，卫星电话还是还你吧。”

难得的好意却被辜负，市村一定很不快活吧。我已经做好了被讥嘲几句的觉悟，然而，通过铱星电话传回来的确实若无其事的清爽声音。

“既然小姑娘这么说，那也没办法了。”

“真，真的可以吗？”

“完全不要紧。”市村干脆地说道，“但一定会有用得上的时候，还是先留在小姑娘手上吧。我想帮助前辈，这点和你是一样的。”

第一卷 第四章 留守者们

第一教室的桌面上摊放着一堆打开的罐头，吸吸果冻等应急食品。这是一个既没有年菜也没有年糕汤的乏味新年。

“晓人君为什么留在福冈呢？”

七菜子一边喝着速食汤，一边毫不认生地向晓人搭话，七菜子似乎对温柔平和的晓人毫无戒心，主动选择了晓人边上的座位。

“为了和光一起逃到韩国。”

“韩国？日本周边不都会被陨石撞飞吗？”

“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过总比什么都不做强吧。”

七菜子只要和我对上视线，就会立即挪开眼睛。

因为昨天那件事，她似乎把心封闭了起来。

晓人和光之间默默无言。两人一边分担着七菜子的聊天对象，一边似乎在互相窥探脸色。一夜过后，眼看就要爆发的寂静气氛虽然消散了，但两人仍处于冷战状态。

“进入正题吧。”

正在我感到腹中饥饿的时候，教练开口道。

“应该考虑凶手今后的动向。杀三个人就够了吗？还是打算杀更多？”

晓人和光忧心忡忡地看着我。我原本觉得哥俩的脸部轮廓不是特别相像，然而因担忧而晃动的眼睛和歪着脑袋的姿势却一模一样。

“凶手真的是小春的弟弟吗？”

“小春的弟弟——成吾君，在小行星撞击公布后的第五天，也就是九月十二日，通过电邮联系了日隅美枝子，当天也确认到他和高梨佑一曾通过短信交流。虽然没能确认立浪纯也的遗物，但成吾君很可能跟他联系过。”

“他只是跟那些被杀的恰好认识而已。”

“非但如此，小春妈妈的车也被成吾君开走，在博多被发现了。高梨佑一在成吾开走的车里被杀害的。虽然不能断定他就是凶手，但毫无疑问是嫌犯的头号候补。如果不能找他问话的话，一切都无从谈起。”

众人都只是在观望情况，没有人想发言，于是我接过五十川教练的话头。

“我想寻找弟弟的下落。”为了不动摇自己的决心，我抬高了声音，“我觉得成吾应该想尽可能地杀掉两年前校园欺凌事件的相关人员。现在还不回家，一定是为了找寻下一个目标。”

弟弟是加害者，杀人的动机不可能是复仇。所以这是转嫁责任——自暴自弃的杀人。能想到的动机就只有这个。

“我要去弟弟，把他抓回来。”

杀人仍未结束，这就是我得出的结论。

被杀害的三人只是碰巧没离开福冈避难。原本欺凌事件的相关人员多半已经逃离日本了吧。即便如此，弟弟还是企图把最后的时间放在杀人上。

“很抱歉在这种时候让各位听了难受的话，想忘了的人就忘了吧。”

话音刚落，五十川教练就打趣地举起右手，强行打断了我的话。

“不想忘记的人，就去帮我寻找成吾，好吗？”

“当然要帮忙了。”光即刻接话道，“最后的分别竟然是这样，春也太不容易了。”

光一脸痛苦的表情，在旁人看来悲伤比我更甚。他似乎是真心为我跟弟弟在互相不理解的情况下迎来地球的终结，他的单纯令我羡慕。

“没事的，春，我们都会帮忙的。赶快找到弟弟，跟他好好谈谈吧。”

既然光说要帮忙，恐怕连晓人都要也要卷入其中了。我无法抹消心中的愧疚，垂下了眼睛，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七菜子身上。

说起来，我们还没讨论过这孩子今后的去向。

“教练，要带七菜子一起去吗？”

“干嘛要把我一个人丢下？”

被七菜子锐利地瞪着。她只有面对我的时候说起话来毫不客气。

“一起去不就行了吗？”

出乎意料的是，教练轻描淡写地说了这样的话。

“不会有危险吗？”

“把她一个人丢在杀人魔游荡的城里更危险吧。”

七菜子夸耀胜利似地挺起了胸膛。搜查小组的成员不知不觉增加到五人，成了个大家庭。

“日隅女士是欺凌事件的负责律师吧。”

晓人忽然嘟囔了一句。

“嗯。”

“跟你弟弟关系密切吗？”

“我不清楚。但假设弟弟想要接触欺凌事件的相关人员，日隅应该是距离比较远的人。”

听说两年前欺凌事件被发现的时候，通过律师进行过几次，面谈。从NARU——成吾发给日隅邮件中的“幸好我保留了两年前日隅女士告诉我的有事联系的电话号码”，估计两人之间有交换联系方式程度的因缘吧。但是在家人之间从未提过她的名字。

重新想想，日隅和成吾的关系并不密切，杀害美枝子的优先程度可能很低。

“还有谁跟成吾君的事件关系比较深呢？”

弟弟最想除掉的人是谁？这应该是目前最优先考虑的。“中野树”——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然脱口而出。

“中野……谁？”

“中野树，成吾欺负过的同学，要说成吾会反过来怨恨谁的话……”

很有可能是想把他杀了。

我渐渐想起来了，那个被成吾虐待了数月的男同学。我在班级合照上见过他的脸。是个纤细老实的孩子，感觉和过去的成吾在气质上有几分相似。成吾杀了三个人后，很有可能去找他了。

重新调查日隅美枝子留下的笔记，一下就找到了中野树的名字。幸运的是，昨晚我打算隐匿的笔记本上甚至还记载了貌似是中野树监护人的联系方式，是中野树的母亲，中野美也子的电话号码。

我蓦地站了起来。

“我来开车吧。”

目标是伴田整形外科。虽然不清楚他的下落——或许老早就去国外避难了——总之现在必须去能收到信号我屋顶尝试联系，在弟弟找上中野树之前，我们必须告知危险。

我们匆匆上了二十八号教练车。五十川教练坐在副驾，晓人，光和七菜子坐在后座。

“要怎么打电话？”

七菜子一脸奇怪地问道。我望向放在后座的背包，支支吾吾地回答：

“我在整形外科遇见了一位老奶奶，她告诉我只要把手机举高，就容易收到信号。”

背包里装着自拍杆，是昨晚和五十川教练开车回家时顺便从自家带出来的。

“去年黄金周，我跟三个朋友一起去了迪士尼乐园，自拍杆就是当时买的，我拿来了。真没想到会以这种形式派上用场。”

我房间的壁橱里静静地躺着两根自拍杆。

在从迪士尼回家的路上，发生了一件意外的事。朋友七菜子的行李超过了飞机规定的重量，登机时间也快到了。大家慌慌张张地把七菜子的行李分了一点装在行李箱里。而当时七菜子的自拍杆还寄存在我这里，没来得及还给他。如今这成了她的遗物。

沿着县道南下去往伴田整形外科的时候，右手边的自助洗衣店背后突然出现了一辆警车，没有亮警灯，但在阳光下，黑白的车身显得格外醒目。

警车迎面开来，对方渐渐减速，我也踩了刹车。车身上写着“福冈县警察”的字样。不出所料，驾驶座上坐着的是市村。市村把警车停在教练车旁，摇下了车窗。

“别管他，现在马上把车开走。”

虽然五十川教练说了句不讲情理的话，但不管这么说，在这个时候佯装不知也逃不自然了。我不情不愿地打开驾驶座的车窗，市村友好地向我们打了招呼。

“前辈，好巧啊，小姑娘也一起去吗？”

教练哼了一声，没有理会微笑的市村。我并没有做什么亏心事，但昨晚通过卫星电话的对话在脑海里浮现出来。我暗自捏了一把冷汗。

“这家伙是谁啊？”

身后传来了光的抗议声。警惕着警察的光拼命探出身子，想要掩藏晓人的身影。

市村看了眼教练车，打量着后座的三人。

“咦？”市村用手扶住下巴，“后面的人是？”

“亲戚。”

教练简略地回答道。

“是吗？不愧是前辈的亲戚，这种世道一起开车兜风，可真是与众不同啊。”

“你呢？是来炫耀警车的吗？”

“正在进行防盗巡逻哦。”

“别瞎说八道。”

“呵呵，其实是为了制作资料而跑外勤，但兼做巡逻是真的哦。”

“那就亮警灯啊。”

“前辈还是那么严厉，我也很辛苦哦。”

虽然嘴上说辛苦，但他的表情中丝毫看不出辛苦的神色。

“你想干啥？”

“没什么，不过是看见了你，我就停下来了。想跟你叙叙旧嘛，你看，一个人也会想念另一个人的吧。”

当教练对他怒目而视的时候，我不经意瞥了眼市村驾驶的警车，发现前保险杠凹进去一大块。市村注意到了我的视线，从车窗伸出手来，轻轻拍了拍车身。

“太惨了。就在两三天前，我在市内的山路上行驶的时候，突然掉下来一具吊死的尸体，撞凹了一块 ，可把我吓了一跳。”

前天我们去北谷水库进行山路驾驶培训的时候，的确也从头顶上掉下了自杀者的尸体。市村也遭遇了同样的事吗？我无意中插嘴道：

“我们在山路上开车的时候也是这样，是内地自杀吗？是腹地自杀么？”

“就是这个，小姑娘也不容易啊。平安无事就好。大家哪怕是吓坏了也不能自杀哦。”

“你会吗？”教练啧了一声，恨恨地说道。

之后的一段时间里，市村滔滔不绝地讲了一大堆无关紧要的话。可能不久就满足了吧，他轻轻发动了引擎，准备把警车开走。

“你不问我调查进度吗？”

面对教练挑衅的问题，市村不为所动。

“前辈自己裁量吧，我相信你一定会破案的。”

市村再次将目光投向后座，单手握着方向盘，微笑着挥手离去。

“那家伙是谁。”

满脸不悦的光再次问道。

“不认识的人。”

教练撇着嘴说。

抵达整形外科的时候，伴田医生张着嘴，对人数大大增加的调查组表示惊讶。

“哎呀，都是年轻人，怎么啦？”

没有监护人的七菜子，全身缠满绷带遮着脸的晓人，紧跟着晓人的光。怎么看都是些怪人。但好在伴田医生并没有刨根究底，而五十川教练手上的伤，也二话不说地帮她处理了。

屋顶依旧是老人们的聚集地，集合在此的人和昨天也几乎没有变化。昨天坐在候车室沙发上的长川先生今天也上了屋顶。我向他们传达了想利用屋顶的信号打电话的意思，大家都欣然接受了。

将手机抬到高处的必须工具就只有自拍杆，用有线自拍杆夹住手机就酸准备完成了。以手边的快门键替代通话键。或许是对利用自拍杆的通话方式很感兴趣吧，在我们准备的时候，之前远远观望的老人们接连围了过来。特别是长川先生和另一个老婆婆——也就是昨天建议我使用自拍杆的那位——似乎很在意我们的动向，凑到跟前兴致勃勃地看着我们。

虽然很想立刻给中野美也子打电话，但观众如此热闹的话总感觉不大好办。

“对不起，能让我好好看看吗？”

跟我搭话的还是昨天那个爽朗的老婆婆。

“我们这些老头子和老太婆们都想打电话，长川先生也想联系孙子吧？”

老婆婆征求长川的意见，长川却板着脸一言不发。

“孙子？发生什么事了？”

听我这么一问，老婆婆一边斜眼看着长川先生一边跟我们聊了起来。

听老婆婆说，长川先生并非老早就住在这附近的居民，而是在不幸的星期三之后来到伴田整形外科的。

患有胃癌的长川先生，在九月七日——也就是小行星撞击公之于众的那天，为了切除一部分胃和淋巴结，正在福冈市内的医院接受剖腹手术，刚从麻醉中醒来世界就陷入了癫狂状态，错过了避难时机。

长川的女儿在一家驻德日企工作，幸运的是，她拥有在相对安全的欧洲逗留的权利。她为了带长川先生逃离，打算逆着人流返回福冈。但长川先生决定独自留下来。从那以后，据说长川先生对此生的别离很是不舍，日日夜夜都用手机和女儿一家联系。

但九月下旬，他家附近是无线基站停止运行，无法打电话。于是他便骑着车踏上了旅途，寻找可以收到信号的地方。十一月，他终于来到了这家整形外科医院。近来伴田整形外科屋顶的信号明显很不稳定，但他在同龄人聚集的避难所过得相当舒适，所以就选择了此处作为最终的栖身之地。

与喋喋不休的老婆婆相反，长川先生本人则不置可否，在波澜不惊没有表情的脸孔下，似乎有种抹消不掉的孤独感。

“是吗。”在一旁静静聆听的晓人寂寞地嘟囔了一句，“一定有很多人因为患病动不了而来不及逃离九州吧。”

“哎呀，不用那么安静嘛。对了，这位小哥，你全身缠了一圈一圈的绷带，是不是也受伤了，没能逃出去呀？”

“差不多吧。”

晓人朝着光的方形瞥了一眼，低下头说。

“真可怜，年纪轻轻就这么不容易呀。”

我拿出朋友的自拍杆，递给了老婆婆。

“要是不嫌弃的话，就给您用吧。长川先生和其他人也一起用。”

“这是我朋友的，我拿着两根也没用，请收下吧。”

“那就算借你们的。”

老婆婆推辞了一会，还是半推半就地接了过去。放在手边只会徒增寂寞，所以还是送给需要的人吧。长川先生依旧默默地看着我们的对话。

我们在老人们的注视下，终于拨通了中野美也子的手机。高个子的光拿着自拍杆拼命伸长手臂，屏幕上总算立起了一根天线标志。七菜子喊了声“太好了”，观众们也骚动起来。

看来自拍杆果然适合抓去高处的信号么。试着输入日隅笔记本上的号码，立即响起了呼叫声，不知是谁的喉咙里“咕嘟”了一下。

对方迟迟不肯接电话，中野一家已经离开福冈避难去了吗？这样一来，就不用担心会被除了车以外没有其他移动方式的成吾袭击了。呼叫声仍在继续。

就在我打算挂断的时候，第十三声呼叫声中断了，耳边传来了某人的声音——接通了！

（怎么办，小春。）

教练以对面听不到的声音问道。

“我来说吧。”

我踮起脚尖，把脸凑近设置成外放的手机屏幕。

“喂喂，你好。”

我用兴奋的声音喊道。电话那头的人一言不发，只能听到微弱的喘息声。

“你好，能听到吗？不好意思，突然给你打电话。”

我自称是成吾的姐姐，然后问：

“是中野美也子的电话没错吧。”

在一瞬间的沉默之后，对方长长地叹了口气。

“什么事？”

是年轻男人的声音。不是中野美也子。

“该不会是中野树？”

“嗯，是啊。”

接电话的正是中野树本人，被弟弟残酷凌虐的受害者。此刻我正隔着电话跟那孩子交谈。

“那个，我弟弟的事，真的……”

“有什么事吗？”

“对不起。”

“就算道歉我也很为难。我是问有什么事？这种时候你打电话过来，说实在我心里也很不舒服。”

与夹杂着焦躁的台词相反，他的声音微颤抖着。一旦说上话，出于罪恶感和明哲保身，我的脑子里浮现出的全是道歉的言辞。但作为成吾的姐姐，我也有保护他的责任。于是我转换情绪，进入了正题。

“中野同学，你还留在福冈吗？”

“是的，有什么事吗？”

“你跟家人都留下了的吗？他们都好吧？”

“不太方便。多亏家里有风力发电机，这才没死。”

“我不是担心电力的问题——其实，我弟弟现在不知去向了。”

我笨口拙舌地说明了在博多，系岛，太宰府三处发生的连环杀人案。三名受害者中，有两名是参与欺凌中野的人。

“起初我们以为三起案件中的受害者没有共通点，是无差别的连续杀人。但是第一个受害者高梨佑一和第二个受害者立浪纯也曾是是同学，属于成吾发动的欺凌事件的加害者小组。再加上在太宰府发现遗体的律师，也是中野同学的斡旋人。三起凶案是有联系的。”

说话的时候，我不知该如何选择言辞。我弟弟成吾是杀人犯。成吾对与案件相关的人心怀怨恨，会要了你的命。所以你快逃把。他会认真对待这样的忠告吗？

“我不知道成吾去了哪里。那个，我弟弟有没有联系过你呢？”

我语无伦次地问道。中野树突然激动起来。

“难不成是我杀的吗！”

这般跳跃的想法把我吓了一跳，一时间说不出话，但随即否定道“不是不是”，都怪我解释得不到位。

“不不不，我不是把你当做凶手。”

“你是在怀疑我吧，觉得我是因为旧仇杀了他们，所以才打电话来的吧。”

“不，我认为成吾是凶手，担心你会遭到袭击。”

“胡说！嘴上这么讲，归根到底还是要袒护他吧！”

怒吼过后，电话那头回归了寂静，默然无声。过了片刻，中野树用颤抖的声音说：

“我不知道是谁干的，真是太好了。”

“你说啥？”

在身后竖起耳朵听着的光气呼呼地说了一句，但我举起一只手制止了他。

“作为那家伙的姐姐应该知道吧，那些人死的活该。”

我没有资格对他的发言生气。这孩子在校期间究竟遭遇了什么，我只了解其中一小部分。

中野树是个老实的学生，虽说朋友不多，但也并非融入不了班级，只是不擅长大声朗读文章而已。他一点错都没有。

听说每次在古典文学课上被指名朗读的时候，成吾都会嘲笑他的发言和语调，这就是遭到欺凌的契机。嘲笑逐渐升级，成吾等人的加害者小组甚至开始恐吓，施暴。

我一言不发地站在原地，五十川教练突然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来跟你说几句。”

教练撇下不知所措的我，强行插入了通话。

“你好，我来跟你说吧。我叫五十川。”

“哈？”中野树发出了困惑的声音。“……你谁啊？”

“我是跟小春一起查案的人。跟小春是在太宰府汽车学校认识的。”

“到底是谁？”

“这个时候突然联系是在抱歉。不过这是一桩谋杀案，能不能请你协助调查？”

“我早就说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别这么说。成吾没去你那里吧？”

“——是的，我不知道那家伙在什么地方。”

“是吗？你没见过成吾是吧。”

虽说态度得体，可她却用飞快的语速压倒了对方，不停地提出问题。狼狈的中野也被五十川教练的步调带动起来，自然而然变得饶舌起来。

“那么，你最近见过被杀的受害者——高梨，立浪，和负责的律师了吗？”

“不可能见到。转校后连面都没照过。即便是日隅律师，从那以后就再也没见过。”

“哦。”

教练把手按在下巴上，轻轻地点了点两三下头。仅凭这些动作，我就知道教练得到了一些线索。

“了解受害者生前情况的人几乎已经不在这里了。之前提到中野同学现在还在福冈把？要是可以的话，我想亲自跟你谈谈，能约个地方见面吗？”

听筒里传来了呼哧呼哧的风声，是中野树的呼吸声。当教练邀请他见一面时，他的呼吸明显紊乱起来。

“……不要。”

“这里有代步工具，你不必费心。”

“不见，我跟你们无话可说。”

说完这句，中野树就挂了电话，话声戛然而止，唯有寂寞的嘟嘟声仍在回响。不知是不是太过深入了，再度举着自拍杆回拨也没应答。

聚集在周围的老人们，在听到“连环杀人”“欺凌事件”等令人不安的声音接连蹦出来的时候，跟我们拉开了距离。留下的就只有长川先生和那个爽朗的老婆婆。光，晓人和七菜子脸上浮现出严肃的表情，似乎在回味刚才和中野树的谈话内容。

“怎么办，五十川姐。电话被挂了吧。”

光不满地把手机屏幕伸向了五十川教练，教练一脸平静地说：

“收获已经够多了。中野树撒了谎。”

我大吃一惊，我跟一旁的七菜子一起“诶”了一声，面面相觑。七菜子在反唇相讥之前似乎就觉有些尴尬，马上就挪开了视线。

“怎么说？”

“很简单，小春之前说明情况的时候，是称日隅美枝子‘律师’的吧？”

是这样吗？因为太过紧张所以有些记不太清，但我感觉是叫过“律师”。

“我也照着小春，没有提起她的名字。向中野提问的时候说的也是‘最近见过高梨，立浪，和负责的律师了吗’，你还记得中野是怎么回答的吗？”

——不可能见到。转校后连面都没照过。即便是日隅律师，从那以后就再也没见过。

“根据日隅的笔记，她当初是跟其他律师一起受理案件的。上面写的是‘原本与园田律师两人负责’，也就是说有两个负责律师。我和小春都没有提到日隅的名字，中野却断定是‘日隅律师’。自从欺凌事件了结之后，他就再也没有见过律师。他是怎么知道被杀的是日隅呢？对话太过顺畅了。”

根据五十川教练的推理，既然他看出受害者是日隅美枝子，那么在接到电话之前，他就已经知道日隅已经遇害了。

听了一通解说，七菜子突然来了精神。

“这么一说，成吾就不是凶手了吧？”

她像征求同意一样转向了光和晓人，但两人默然不语。七菜子毫不介意地继续道：

“凶手不是这个叫中野的人吗？他在撒谎吧？果然不是成吾呢。”

这份对成吾的纯粹信任又该如何应对呢？我缓缓地摇了摇头。

“怎么说呢，就算中野树在撒谎，成吾是嫌犯这点也没有改变。”

“为什么？”

“如果不是凶手，成吾就没有理由玩失踪。他开着妈妈的扯出门，而那辆车成了博多那起凶案的杀人现场。仅凭这些就足够可疑了。”

“可是……”

我没有理会七菜子的主张，而另一方面，五十川教练像是支持七菜子般插嘴道：

“成吾君不知去向，或许是有原因的。”

“怎么突然这么说？”

“如果成吾君是知道了中野树要来报复自己，为了不把小春牵扯进来才离家出走的呢？”

“……什么？”

光是附和一声就已经筋疲力尽了。

“如果认为他是害怕波及小春才驾车逃跑的，那也没什么不自然的。”

“那就是说，中野树就是杀了这三个人的凶手？这也太奇怪了吧？”

“有啥奇怪？也存在这种可能性吧。”

“中野君的确憎恨成吾等人，但日隅美枝子是负责律师，不是自己这边的人吗？不可能去杀她啊。”

“真正的杀人动机谁也不知道。可能是对她律师工作的不满，也可能抱有什么其他的怨恨。”

“……退一百步讲，如果中野是凶手，那么高梨佑一又怎么会死在成吾开的车里呢？”

“成吾君离开家后，跟同样想要从中野树手上逃离的高梨一起行动，让他上了车，但随即就被中野发现杀害在车里。这样的情节很符合逻辑。”

“本该同乘的成吾哪去了？”

“可能逃命了，或者说已经被杀了。”

“干嘛当着小春面说啊。”晓人责备道。

“我不认为这个假说百分之百正确，只是中野树的确在说谎。”

就在数分钟前，她还毫不怀疑地坚信弟弟是杀人犯，认定中野树会是成吾的下一个目标，真心为他担心。而现在这个时间点，他才是真凶的可能性摆在了我的面前。我的脑子一片混乱。

要是弟弟已经被杀了，我该怎么办呢？

“也就是说，我们必须找到中野树吧。”光说。

可是跟他的联系方式彻底被掐断了。因为已经有所警戒，哪怕再打回去，恐怕也不会接听了吧。

“记下来的就只有这个号码吗？”

听七菜子这么一问，教练皱着眉头点了点头。我们手上就只有中野树母亲的手机号码。

七菜子接着抬头看了我一眼。

“春……小姐，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她决定叫我春小姐了。

“没有，成吾出事的时候，只有父母被叫到学校，我也没亲眼见过中野君。”

“你也不知道他住在哪吗？”

“我弟弟上的是博多区的初中，或许中野君的家也在那一带……”

他用母亲的手机接的电话，说明他跟家人一道度过最后的时光吗？不，也有可能是独自留在福冈。目前得到的情报，就只有中野树还留在福冈的某个地方而已。

“虽然不清楚你们在说什么……”

突然有人上来搭话。我们一齐回头看向说话的人。开口的是长川先生，他从上衣里拿出口袋本地图，把它摊了开来。这是福冈县内的城市地图，在分割成数页的地图中，用红色的马克笔标注了数个箭头标记。

“这是什么？”

“能打手机的地方。”

他淡薄的回答道。

为了寻找能接通手机的地方，从博多区的家骑车一路来到太宰府的长川先生，记下了路上发现的可通话的区域，标记在了地图上，箭头标记分散在城南区、早良区、西区、那珂川市等地，由此可以窥见长川先生是一路迂回抵达整形外科的。

对于分散的箭头标志所包含的意义，最先理解的是晓人。

“对啊，中野君就在这个箭头附近。”

与他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光摆出一副摸不着头脑的样子。

“别撇下我啊，讲得简单一点。”

“唔，能让手机打电话的装置你总该知道吧。”

“我怎么可能知道？你是在嘲笑我吗？”

“对不起。”

昨晚的沉默之后，兄弟俩看起来彼此间都不太自在，但也在笨拙地尝试对话。晓人主动承担了说明的角色。

“手机虽然是通过无线电波进行通话的，但终端之间并不能直接传送电波。当我想给光打电话的时候，首先我的手机会向无线基站传送电波，无线基站接有光纤之类的有线电缆，从这里经由各种通行设施。也就是说，我的手机所发出的电波会通过无线和有线的网络，最终抵达我想要通话的对象——也就是离光的手机最近的无线基站，再从无线基站把电波传到光的手机上。”

“……我不懂，你直接说结论吧。”

“我们收到的是整形外科楼顶附近的无线基站信号，要是对方周边没有无线基站，手机就没法接通。所以中野君的周边势必也有还在工作的基站。中野君应该就在长川先生在地图上标出的可通话区域内。”

“晓人君太敏锐了。”

七菜子赞叹道。

“是啊，哥哥跟我不一样，聪明得很。”

“小光瞎吹什么呀。”

长川先生所经过的路线上标注的箭头标记，似乎主要对应了市政府、区政府、村公所等采取过停电应对措施的无线基站位置。假设中野树现在还在明壮学园附近，那他应该是收到了附近无线基站的信号。

距离明壮学园最近的车站是从博多站搭乘福冈市地铁机场线的下一站东比惠站。我对博多站附近的街道熟门熟路。当我盯着地图时，一个巨大的标志引起了我的注意，箭头直指区政府。

长川先生追着我的视线，点了点头。

“城里不行，没有食物。不过这一带信号很好，只要找找区政府附近的公寓和房子，说不定就能找到你要找的人了。”

长川先生说完这句话就离开了，把刚才我递给他的自拍杆迅速拉长举到空中，大概要跟远在天边的重要人物聊天吧。

我们再次前往博多方向，如今只能沿着这条线索走了。

*

沿着国道三号线前行，走普通道路前往博多区政府。五十川教练用不算开心的淡然声音说道：

“锵锵，问题来了。”

“什么？”

“仔细听问题。用胎压低的轮胎行驶时，轮胎爆裂的现象叫什么？”

“驻波（Standing wave）现象。”

我勉勉强强地回答出来。

“回答正确。那么，路面湿滑时导致轮胎悬浮的现象叫做什么？”

“滑水（Hydroplaning）现象。”

“真不错。小春很擅长记笔记嘛。”

不知为何，教练一再问我驾照笔试考试中经常出现的问题。不知单纯是闲的没事，还是像以自己的方式缓和气氛，倘若是后者，就太没有谈话的品味了。隔着后视镜观察后座的光、晓人和七菜子的表情，大家都怀疑地看着教练。

我那愚钝的头脑至今仍未把握住状况。

我把脚放在油门上沉思着。

中野树为何没有逃离福冈呢？难不成是得知成吾他们还留在福冈，所以制定了杀人计划吗？如果她是凶手，动机除了怨恨以外就没法想象了。但在人类即将灭亡之际，他还会去实施杀人吗？难道说正因为没有人能活命，才不想错过亲手完成复仇的机会吧……

“我仍旧不认为中野君是凶手。”

不知不觉中脱口而出。过了片刻，教练问道：

“小春认为成吾是凶手吗？”

“是的。”

“明明是亲人？”

“正因为他是亲人。”

“是吗？负罪感？”

大概也有这方面吧，我想。不过我觉得把中野树认定为凶手还为时过早。

“教练不是也怀疑成吾吗？”

“一开始是很怀疑。”

“现在不怀疑吗？”

“不好说怀不怀疑，我有一个疑问。”

教练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双臂抱在胸前。教练的右手经过伴田医生的治疗，暂时没有大碍，精心包缠的绷带映入眼帘。

“就如小春说的那样，假定成吾就是凶手，他把车从家里开出来前往博多，在车内杀害了第一个受害者高梨佑一——倘若这样假设的话，就会产生这么一个疑问。为何成吾把高梨丢在驾驶座上就不管了呢？”

第一起凶案的曝光，是银岛在停放于住吉路便利店的停车场的车内发现了尸体。这究竟有什么疑问呢？我以沉默催促她继续往下说。

“从死亡推定时间来看，高梨佑一是第一个被杀的，其次是系岛的立浪，最后是太宰府的日隅。也就是说，如果把车停放在博多的便利店，就没有去杀立浪和日隅的代步工具了。因为从系岛到太宰府有一段距离，所以第二、第三起凶案的杀人现场只能开车，那么成吾在博多杀害了高梨后，在没有车的情况下，是怎么到系岛和太宰府的呢？”

“在别的地方抢了辆新车什么的？”

“你的意思是把能用的车抛弃，特地换了新的交通工具？之后不是还要杀掉立浪和日隅吗？”

“高梨是坐在驾驶座上被杀的吧？是不是不想开死过人的车呢？”

“你弟弟是这种神经质的类型吗？”

我不认为杀过人的人会在意驾驶座上溅出的鲜血。确实，弃车并非合情合理的行为。

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后座的每一个人都一脸认真地注视着我们的对话。晓人像支持教练的主张似地插话道：

“我也觉得五十川姐说得很有道理。而且假使成吾是凶手的话，他的移动路径也未免太不自然。从太宰府的家里出发，先在博多杀死高梨，再去系岛杀死立浪，然后回到太宰府杀死日隅律师。应该先在太宰府杀死日隅后再前往博多发现，这样路程会比较短吧。”

大概有鼓励的意味在吧。晓人的声音很是温柔。光和七菜子也探出身子帮腔道：

“是这么回事，春的弟弟不是凶手呀。”

“春小姐就相信一次吧。”

这么一说，的确是这样。假定成吾是连环杀人犯的话，移动路径和交通工具就会产生龃龉。但我还是忍不住想要反驳“凶手就是成吾”。

“小春啊。”成吾语气温柔地对我说，“小春是希望弟弟还活着吧。”

我真是无意识地希望弟弟还活着吗？

如果中野树是真凶的话，弟弟大概已经遇害了，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失去了体温。与其被杀，还不如夺走他人的性命让自己活下去，我内心真是这么想的吗？

“我宁愿他被杀。”

为了将迷惘一刀两断，我特地这样说。

“与其去做主谋，还不如死了干净。索性在哪个地方被杀掉算了。”

从博多口沿着博多站向只园站进发，开进博多区政府大街，数分钟即抵达了目的地。 这里就是距离博多区政府及明壮学园最近，至今仍在运行的无线基站。抬头一看，顶端立着一根长矛形状的天线。晓人环顾着周围数不清的高层公寓和大楼，苦笑着说：

“可能能收到信号的地方比想象的还要多啊。五十川姐，难不成要把所有地方搜一遍吗？”

“那是最终手段。”

结束了将近一个小时的兜风。我们想出去呼吸一下外边空气，便下了教练车光把收好的轮椅从座位上拽下来，麻利地引导着晓人。

兄弟俩用手指着作为基站的大厦，一边抬头看着屋顶的天线，一边说着什么。相比基站，更让我感兴趣是设置在中央隔离带上的护栏。

那是分隔四车道的白色车用护栏，栏杆的一部分被压扁，扭曲变形。“什么啊”——七菜子也发出一声突然发疯似的声音。朝着中央隔离带轻快地走去。周边不见一辆车,大摇大摆地走在马路中央也没有危险，但我又不能放任不管，只得跟在后面。

“发生事故了吗？”

七菜子蹲着查看护栏，我也蹲在她的身旁，顺着七菜子的视线看了过去。

“九月上旬的时候，大家都慌慌张张地想要逃出九州，据说当时市内发生了数千起连环相撞事故，这应该也是其中的一部分吧。”

受损的护栏诉说这事故的惨烈，护栏是标准的高度，若将教练车横向停放，刚好可以遮住车身侧边印着的“太宰府汽车学校”字样。

“这不是血吗？”

不知何时来到身旁的光把手从晓人的轮椅上松开，指着护栏的一部分。与车辆擦碰部分残留着黑色漆膜不同，护栏上还有一道红褐色的线。五十川教练也走了过来，凝视着白底上飞溅的褐色血迹。

“跟光君讲的一样，是血迹。”

这个地方发生了事故，有人流了血。但护栏依旧是变形的状态，血迹也还残留于此。恐怕警察和消防人员都没有前来救援这个流血的人吧。

刺骨的冷风吹着寂寥的道路，即便把上衣的领口收拢，寒气丝毫也没有减少。

“这是最近才有的吧。”

背后突然传来陌生的说话声，把我吓了一跳。慌忙回头一看，只见教练车旁站着一个陌生的男人。

那是一个驼背的男人，身穿一件旧羽绒服，蓬头乱发的脑袋上夹杂着斑斑白发，但看起来并不老，所以应该是少白头吧。从胡乱生长的刘海后面露出了一双远远的眼睛，就像刚打了一个哈欠一样显得倦怠不堪，惺忪而湿润。在如今这个世道很少见，怎么看都是个平凡的男人。

“这个护栏——”

男人继续说着。若是前天的我，对于在路上遇见别人这事本身就该万分感动了吧。但我已经开始逐渐习惯了。走到外边才知道，福冈居然还有人。

“是暴走出租车撞的，你们不知道吗？”

“暴走出租车——”五十川教练把男人的话重复了一遍，“这事我第一次听说，听起来挺不安的。”

或许是警惕男人吧，教练挡在了七菜子的面前，而另一边，白发斑驳的男人也满腹狐疑地从头到脚打量着我们。

“是没见过的脸孔呢，你们是哪里的留守市民？”

“留守市民？那个，我们现在在福冈。”晓人说。

“那是当然的了。你们不在福冈留守村里吧。”

留守市民，留守村，又蹦出了陌生的词句。

“没有金钱，没有门路，没有体力，只好留守在这里的人，这就是留守市民，或者说留守者。你们也是这种吧？”

看到我们无论怎样也理解不了的样子，男人似乎很是困惑。

“你们是从哪个留守村来的？北九州？难不成只有你们五个留在这里吗？”

“不是，以前更加分散。”

男人明显地变了脸色，惊惶失措地环顾着四周。

“等等，你们到底是什么人？究竟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就是平常地过着日子罢了。听你这么讲，你是属于福冈留守村的吧。能告诉我那个留守村在什么地方吗？”

“我不能跟你们这些来路不明的人讲话……”

“现在才说这种话啊，第一个跑来搭话的不就是你吗？”

教练吊起半边脸颊对着男人笑了笑。

“你放心，我们不是什么可疑人物。只是在调查县内发生的凶案时才辗转到这里。”

“警察吗？把证件给我看看。”

“麻烦的是我并不警察。我是凭着正义感和好奇的本性才继续调查的。”

“不懂你在说什么。”

话音刚落，男人就跑了出去。

为了把他叫住，五十川教练将手伸向男人的肩膀。男人紧紧攥住教练的手腕，扭过身去，尝试过肩摔。但教练这边反应更快，只见她漂亮地一个转身，反将男人摔在柏油路面上。

男人发出“咕哇”一记蛙鸣般的喊声，仰面倒在地上，光立刻冲了过来，摁住了男人。

“教练，你没事吧？”

在这种情况下应该担心男人才对吧。我慌忙跑了过去，跟抬着下巴痛苦喘息的男人四目相对，而那个人的脸上挂着笑容。

“上钩了。”

瞬间，后背直流冷汗——从身后又感觉到了另一股气息。

转头一看，后面站着三个人。所有人都用布条裹嘴遮脸，手上都拿着武器。边上的两人手里拿着球棒和木棍，杀伤力似乎有限，然而中间的人却拿着吓人一跳的武器，是西洋弩箭。

箭矢对准了教练的胸口，拿十字弓的人说：

“我们换个人多的地方谈谈吧。”

是响亮清澈的女声。

“还有小孩呢。我这边也不想伤害孩子。”

五十川教练举起双手。

“我认输。”

*

身穿格子花纹的衬衫式连衣裙的人体模特双手叉腰摆着POSE，橱柜里陈列就只有秋装。九月七日过后，城里的季节就停滞了。

位于川端街商业街附近的综合商城一楼的服装租赁店就是蒙面人的据点。原本整个商城都是他们的栖身之所，服装店是为了关押我们而准备的吧。

他们抢走了车，把我们带进了这家店里，行李也被收走了。虽然晓人的轮椅还在，但那些拿着武器的蒙面人命令我们手撑地板席地而坐。

抢掠，集体私刑，猎女，满脑子都是这般负面词汇。

我们一定会被关禁闭，直到地球毁灭，被剥夺食物，惨遭拷打。虽说如此认定的我很是害怕，可蒙面人非但没碰我们一根手指，反倒拉开距离站在一边。

“可真是优待俘虏啊。”

五十川教练嗤之以鼻地说。

那个拿着十字弓的女人在拘禁了我们之后便脱离队伍不知去向，在店里监视我们的，就只有最先跟我们说话的年轻白发男子和两个蒙面人。

“会被打个半死吗？”

也许我无意中吐露的心声，七菜子的眼角滑落的一滴泪水。防波堤一旦崩溃，不安和绝望就会漫无边际地喷涌出来。

“……妈妈，爸爸。”

七菜子终于像着了火般哭了起来，在不停打嗝的间隙，用无助的声音呼唤父母。为了安抚陷入恐慌的七菜子，晓人强自镇定，向他搭话说：

“没事的，又不会被抓走吃掉。”

“那他们为什么会有武器？”

“一定是有什么误会。都是一路人，把话说清楚就行了。”

“不要，我想回去。”

在街上突然被一群蒙面人用武器指着，掳到了他们的据点，真教人想哭。而且七菜子还是个孩子。果然应该考虑得周到一点，不该把七菜子带来这里。

“让，让我死吧。”

七菜子含泪挤出的话着实悲戚不已，众人都一言不发，狭小的店铺内一片沉寂。

“让我死吧，要是能跟妈妈他们一起死就好了。”

七菜子的父母都死了，虽然早有预料，但直接从七菜子口中听到，还是难受不已。她是被父母抛下，一个人活到了现在吗？

“你的妈妈和爸爸都死了吗？”

“不知道，我想应该是死了。他们说要一起去死，我害怕得逃走了。”

从抽泣的七菜子口中得知，十二月中旬，因小行星撞击而一直饱受焦虑症折磨的七菜子父母，终于决定全家自行了断，可七菜子害怕死亡，丢下服完安眠药的父母逃出家门。正当她在无可依靠的街上徘徊之时，突然被成吾叫住，就这样住进了我家。

太可怕了，你要好好活着。我虽然很想这么说，但嘴巴和脑子都不能好好运作，只得默默地抚摸着七菜子的背。

“不要说什么想死的话。”

光首先打破了沉默。

“……为什么，说想死有什么错吗？”

“没什么错，但会很难受吧。”

光爬到七菜子的正前方，握住了她小小的手。

“如果七菜子真心想死，那也没办法。不过如果是被寂寞或者痛苦压垮才想寻死的话，我会很难过的。”

“什么意思？我听不懂。”

“是啊，我说着说着也糊涂了。但我会想方设法消除七菜子痛苦的原因，不想听你说出想死之类的话。我们能帮七菜子做些什么？要这样才能不让七菜子有想死的念头呢？”

光一直如此直率，他毫不犹豫地想要拯救七菜子。光喃喃地说着，一旁的晓人则静静地倾听着他们的对话，传来了轻轻地倒吸了一口气的声音。

“我想一直都在一起。”

七菜子含着泪说道。

一段影像猝然涌入我的脑海，是记忆的碎片，不足以称为走马灯。

我和母亲并肩坐在沙发上看电影，妈妈是凯特 · 温斯莱特的狂热粉丝，虽然称不上痴迷，但非常喜欢《泰坦尼克号》。一有机会就邀请我一起观看DVD，最后一次应该是在我大学入学考合格的那个晚上吧。

不要，妈妈，我向记忆中的母亲大声呼喊。在小行星即将撞击的当下，我不想看那部电影。我没能上船，母亲丢下我逃走了。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后边传来了一连串大喊，七菜子的肩膀不禁颤抖了一下。本该在店内一角观望的年轻白发男人扯着嗓子叫了出来。看到哭出来的七菜子，男人似乎再也坐不住了。他不顾两个看守的蒙面人，向这边跑了过来。

“等等，别哭了，对不起，吓到你了。”

“别过来！”

七菜子藏到了光的身后，直直地瞪着男人。被拒绝后，男人再次低头道起了歉。

“对不起，我什么都不会做，别哭了。”

他的态度很和蔼。凭直觉判断，似乎不是个狂暴的人。光趁此机会靠近了男人。

“干嘛把我们关在这里，说清楚到底想干什么。七菜子被吓哭都是你们的错。”

“我只想问你们一些事。把事实原原本本地告诉我就可以了。”

“有话快问。”

“现在要等老师回来。”

“老师就是那个拿着十字弓的女人吗？她去哪了？”

“老师很忙的。”

“现在的人都成了家里蹲，忙什么呢？”

“不，听说要忙各种事情。”

蒙面人默默地听着光和那个男人的对话，发出了责难的声音：

“仓松先生，用不着对杀人犯这么毕恭毕敬吧。”

我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你说谁是杀人犯？”

当光怒气冲冲地瞪过来时，蒙面男的口气更加笃定了。

“难道不是吗？你们不是开那辆车撞死了好几个人吗？连小孩都绑走了，到底想干什么？”

蒙面人的视线集中在七菜子身上，说我们绑架了七菜子，开什么玩笑。

虽说不知道契机是什么，他们似乎是在寻找杀人犯的过程中不知为何把我们当成杀人犯了，也难怪会如此敌视。

但让人惊讶的是，那个少白头的男人——蒙面人称呼他为仓松——站出来保护了我们。

“这些人还没被确定为暴走出租车的凶手吧。”

蒙面二人组吃惊地摇了摇头。

“就是因为这样才会被人小瞧，仓松你真是太老实了。”

“英子老师也说过，要和这些人好好谈谈，再决定怎么处置吧。”

英子老师是谁？暴走出租车又是什么？

“英子老师是什么人？”

“众议院议员桧山英子老师，现在是前议员了。她是这个留守村的村长，把来不及逃的人聚集在此的人。”

“福冈留守村是英子老师建立的福冈近郊留守者避难所，不对，说是自治团体更合适把？离陨石坠落还有两个月，虽然时间不长，但也是独自一人无法生存的天数吧。所以大家都要互帮互助。”

把来不及逃的人召集起来建造避难所，这意味着留在福冈，自愿放弃逃离日本的时间和手段。我不禁疑惑起来，真有如此愿意献身的政治家吗？

“你和英子是什么关系？”

“老同学，小学的。”

那个拿十字弓的女人——桧山英子晚了十分钟才到。作为女性来讲，她的个子少见得高。她低着身子穿过悬挂的海报走进店铺，遮住嘴脸的布被解了下来，露出的真容。

看到他的相貌，我一下子就想到了。粗眉毛和令人过目不忘的鹰钩鼻。她就是接连三届当选福冈县议会议员后，在二〇二一年的众议院议员总选举中首次当选的桧山英子。

瑞希，我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是个对政治和社会运动兴趣浓厚的人。她经常对我说，“某某法案通过了”“有某某新闻”之类，十八岁那年第一次参加选举的时候，瑞希也一起来了。虽说跟桧山英子的选区不同，但她是瑞希时常挂在嘴边的支持政党的候选人，所以在头脑的一隅留下了记忆。

英子看了眼脸颊上斑斑泪痕的七菜子，眼角往上一吊。

“仓松君，这是怎么回事？不是叫你把这孩子领到别的房间避难的吗？”

她大步走近仓松，穿着便于活动的大衣，非常合身。站在小个子的仓松身边，就像大人和小孩一样。

“可是老师，要是分开的话，这孩子会很寂寞吧。”

“总比跟嫌疑人放在一起要好得多。”

“算了算了算了，不要妄下结论。”

“这孩子也有可能是绑架来的，在嫌疑打消之前应该先带走吧。”

虽说语气相当严厉，仓松却不为所动，不难窥见两人之间的信赖关系。

“我没时间奉陪了，你可以出去吗？”

兴许是看着掐起架来的两人不耐烦了吧，光也扯起了嘴皮。

“是说什么暴走出租车吗？我们根本不知道那是怎么回事。”

“那你们干嘛要在现场转来转去。”

英子锐利地瞪着光。

“车和汽油是从那里搞来的？你们在那里干什么？”

英子和仓松不同，看起来非常强势，要是不把这边的情况讲清楚，就会一直遭到怀疑。该如何打消误会呢？五十川教练缓缓地举起了手。

“我们只是在追查另一桩案子，来博多区市政府楼顶上的无线基站这边办点事，真的不知道那里发生了什么。”

教练把事实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县内发生了三起凶杀案，警方认定这是无差别连环杀人案。但在独自调查的过程中，我们发现凶手只针对某少年在过去引发的欺凌事件的相关人员，而该少年如今下落不明。我们追着遭少年欺负的受害者学生中野树前来的了博多的基站。

就在教练歇口气的时候，英子惊诧地插嘴道：

“你们不是警察吧？为什么是你们在调查？”

“顺势而为，然后就是我个人的追求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

“现在是驾校教练，以前是刑警。”

“原来如此，那辆车是驾校的吗？那汽油是怎么弄来的？”

“驾校里车多的是。”

把汽油的获取途径告知他们后，英子和仓松的表情松弛下来，看起来稍稍安心了些，为什么这么在意车的事呢？和暴走出租车有关系吗？

“还有，你跟那边的年轻人是什么关系？”

有关了道兄弟的身份不能公开，只讲了光是立浪纯也遗体的第一发现者的事实。教练似乎刻意模糊了我和成吾的关系，但我并不打算隐瞒。

“我是成吾的姐姐。为了抓住弟弟，一直跟着教练调查。”

英子睁圆了眼睛。

“那……真是太值得同情了。”

“值得同情的是被成吾欺负过的孩子。”

要是不坦诚相告，对方是不会相信的。我用膝盖发力，从地板上站起身子，抬头看向了英子。

“接下来可以告知你那边的情况吗？”

英子直盯着我的眼睛，仿佛在对我进行甄审。不多时，她与仓松对视了一眼，轻轻点了点头，然后开口道：

“福冈留守村是我和仓松君着手建立的。在这间商城里聚集着来不及逃和没法逃离的人，共享食物和物资，现在这里生活着五十个人。”

“五，五十个人？”

真是难以置信，居然还有五十个人在福冈呼吸，生活。

“我们原本打算安稳地过日子，直到世界末日，这是唯一的愿望。之所以现在这样全副武装，是因为福冈县内有了横冲直撞的暴走出租车。”

英子的视线在斜上方游移不定，漂亮的眉毛拧在一起，一副回忆痛苦往事的表情。

“第一起案件正好发生在一个月前——十二月一日，福冈留守村里的一位名叫筱田文惠的七十多岁的老阿婆失踪了。文慧养了一条名叫坦子的狗，长期独居生活。被带进福冈留守村后，每天一大早都会和坦子出门散步，但十二月一日那天早上，文惠和坦子出去散步后就没有回来。很难想象文惠阿婆事到如今还要逃离日本，大家都很担心她会不会倒在留守村附近，于是我们组织了一支搜索队在附近搜索，结果只找到了坦子。”

“坦子没事吗？”

七菜子的喉咙咕嘟了一声。

“不，它死了。我们发现它的时候浑身是血，倒在中洲河边冷泉公园附近的马路中央。不过残留在柏油路面的血迹显然不知一条狗的量，文惠阿婆和坦子都血溅当场。我们检查了坦子的尸体，断定这是一起撞人逃逸。恐怕她俩是在散步的时候被车撞了。但文惠阿婆的遗体不知去向。”

“你是说凶手带走了尸体吗？”

这次换做晓人提问。

“应该是吧，不知是埋了还是抛尸。起初我还以为是有人驾车撞死了文惠，惊惶之余想把尸体藏起来。虽然令人恼恨，但仍觉得这是可悲的事故。但从那以后，每隔几天就有人失踪。”

和文惠一样出门散步后就没有回家的还有植村，以及为筹措食物一去不返的菅野和川上。他们都是七十多岁的老人。据说留守村的管理者会定期和福冈县内其他的留守村定期联络——留守村似乎不止一处——据说现在九州和筑后的留守村也出现了很多情况类似的失联者。县内至少有十五人下落不明。按英子的说法，这并非意外事故，而是故意的连环撞人逃逸事件。

“等等。”五十川教练打断了谈话，“所有失踪者都是撞人逃逸的受害者？是不是有人改变主意，离开了留守村，也可能是突发性的自杀？”

“是有这样的道理。不过福冈留守村的第五名受害者——持田明就是被暴走出租车撞死的，准确无误。我和仓松君都是目击者。”

涌起一阵寒意，全身寒毛直竖。

“一周前的十二月二十五日傍晚，我带着福冈留守村几个身体健康的人外出搜寻失踪者，也就是筱田、植村、菅野、川上四人。当时我还不知道这事连环撞人逃逸事件，纯粹是担心那些失踪者，觉得他们可能就在什么地方，想着要找到他们。我们决定兵分三路在留守村附近搜索，我的组里是仓松，持田明和我三人。持田明是在县内上大学的女生，虽然还年轻，但没有亲人可以依靠，所以一直住在留守村。我们一直搜索到十八点，周围一片漆黑，还是没有得到任何线索。阴云密布的天空没有月光，我担心手电筒的电池用完，所以打算立刻返回留守村。持田小姐说想要上厕所，就跟我们分开了一小会。我和仓松君把她放在那个地方，也就是你们徘徊的基站附近，在稍远的地方等着。然后突然传来一记很大的声响。

回头一卡，一辆出租车撞上了护栏，满眼七零八落。持田被夹在保险杠和护栏只见，而且司机在撞上之后还一直踩着油门。那家伙是故意把持田小姐撞死的。”

英子的眼睛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膜。事情发生在一周前，当时的情形想必一定生动了烙印在了英子他们的脑海中。悲伤，无力，懊悔。我无法直视英子那满溢着无以言表痛苦的眼睛。

就像是为了保护说不出话的英子，仓松插话说：

“当时我没想这么多，只想冲到持田小姐身边，结果英子老师拦住了我。如果当时我就那样靠近出租车的话，肯定也会被撞死的。”

听仓松说，一眼就能看出持田先生当场死亡，现场一定相当凄惨吧。

“从暗处窥探时，从驾驶座上下来一个人。那家伙打开后备箱，把持田的遗体扔了进去，就这样逃走了。我们推测就是那家伙四处残杀福冈的留守者。不管是福冈留守村的失踪者还是其他留守村的失踪者，一定都是被这个开暴走出租车的家伙杀死的。”

“扔后备箱了？出租车的？”

光神色诧异地重复了一遍。

“因为躲在护栏后面，我只看到一部分白色的车身，也不知道究竟是不是出租车。”

“所以你们就怀疑上我们了？我们坐的那辆教练车看起来的确像出租车。从车里出来的家伙长得像我们中的某人吗？”

仓松闭口不言，英子有些尴尬地补充道：

“不是，那个……天太黑了，看不清楚。看上去个子很高，只能说是个男的。”

“能站着走路的男人只有我，可我不会开车，也没有驾照。”

“如果你们一开始就把撞人逃逸的事告诉我们，我们也会说明情况的。”

晓人追加了一句。英子惭愧地挠了挠鼻子。

“我为强硬行为道歉。但没有证据表明你们不是凶手，哪怕没有驾照，也是可以开车的。”

“我们还有嫌疑吗？”

“不，一说话就明白了，你们不一样，这点看人的眼光我还是有的。对不起。”

英子再度说出了道歉的话。

随着英子他们态度的软化，七菜子终于恢复了冷静，一边吸着鼻子一边擦着眼睛。

“撞人的情况你们只见过一次吧？即使这样，你们还是认为所有的失踪者都是暴走出租车的受害者吗？”

“肯定是同一个凶手干的，因为他们不可能瞒着我们去别的地方。”

英子信任留守村里的人们。当我体会到这一点的时候，不知为何，胸口升起一股暖流，我用深呼吸掩饰着有点想哭的样子。

“你对凶手的动机有什么想法吗？”

“老实讲，我一点头绪都没有。看起来并不是冲着留守村的食物和燃料来的。如果想抢夺物资的话，直接攻击留守村就好了。但被袭击的总是那些单独外出的留守者。”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只是为了杀人而杀人吧。”

在这个警察和行政几近无法运作的世道，偷窃也好，杀人也好，不管做什么，都不会被任何人追责。

九月七日以后，众人都拼命追求着世界末日之际想要达成的心愿。有想见心爱之人最后一面而四处寻觅的人，也有为了忘却现实而用酗酒，吸毒，犯罪来逃避的人，当然了，也有渴望生存到最后一刻的人。想杀人的人也会在冲动之下攻击他人吧。

“对想要杀人的人来说，这里就是乐园啊。”

教练喃喃地道。

人类灭亡的时间大限，正是驱动出租车的汽油吧。我情不自禁地抱住了七菜子的肩膀。

谈话的主导权不知不觉已然落到了五十川教练身上，教练像刑警一样向英子等人确认详细的目击情报。

“车往哪个方向去了？”

“往博多站。”

“然后呢？”

“我不知道。不过，大概逃到哪都行吧。”

五十川教练用手托着下巴，俯头深思。大脑似乎彻底切换到了搜查模式。

“请给我福冈留守村失踪者的信息，哪怕是福冈留守村以外的失踪者，如果知道的话也请告诉我。”

七菜子抬头看着教练，诧异地问道：

“跟这边的案子有什么关联吗？中野树这个人也是暴走出租车的凶手吗？”

“天晓得。或许有什么关联，也有可能是福冈有两个完全不同的杀人魔。”

暴走出租车事件乃是福冈全境十五人被袭击的所谓无差别连环杀人事件，而另一方面，我们追查的凶案是针对相关人员的有动机的谋杀，这似乎是完全不相干的事情，但家里似乎对这两件事都抱持着同样的关心。

“教练，难道你还想调查暴走出租车是事吗？”

“当然。”

虽然心里想着教练会这么做，但对英子和仓松而言，是意料之外的事情。

“你也太会照顾人了吧？我们刚才还把你们当凶手对待呢。”

“既然让我知道了，就不能不管。”

“真是警察的榜样，在人类即将灭亡的时候，居然还在为市民鞠躬尽瘁。”

“你这是开玩笑吗？”

或许很快就适应了这个场合，五十川教练回复英子他们的语气带着几分和蔼。

按英子的说法，福冈留守村有五人失踪。

筱田文惠七十七岁，植村茂八十岁，菅野清子七十二岁，川上行雄七十四岁，持田明十九岁。受害范围扩大是从去年十二月份开始的，据说每周都会有五至六人失联。

持田明被撞身亡后，各留守村都严加守备，禁止单独外出。若为了补给食物和物资需要外出的时候尽可能武装起来。也许是行动奏效了吧，自从持田小姐遇害的十二月二十五日以后，留守村再也没有出现下落不明的人。

可是，越听越觉得线索太少，目击车辆的人只有英子和仓松，因为失踪者的尸体都没有找到，因此可以预料到凶手在现场试图毁灭证据。

一脸认真地听着英子讲话的五十川教练突然抬起了头，我不由地跟她对视了一眼。

“教练，你发现什么了吗？”

“你看我像发现什么了么？”

“因为你突然转头过来。”

“不好意思，就这些信息还不够，看，这边。”

顺着教练的视线，可以看到一家商店的橱窗，就像是贴在玻璃上似的，两个孩子正朝这边看。一个是刚上初中的女孩，一个是小学低年级的男孩。女孩和七菜子差不多大，扎的麻花辫很是合衬，远远看去，表情也非常丰富。

“喂，不是告诉你们很危险，叫你们不要来吗？”

看守的蒙面人注意到了孩子们，慌慌张张地想要把他们赶走，但英子说了句“不要紧”，制止了他们。

“这些人没问题，他们不是暴走出租车的凶手。”

一听到这句话，正在往这边窥探的孩子一齐“唉”地惊呼了一声，

“我们是听说抓到凶手才来看的！”

小学生模样的男孩不满地噘起嘴来，皮肤被太阳晒得黢黑，给人一种活泼的运动少年的印象。女孩则依次环视着我们的脸，当她发现七菜子时，面带羞涩地轻挥着手。

这个留守村里还有孩子吗？英子招招手把店外的孩子们叫了进来，让他们在七菜子的面前肩并肩站着。

“这边是由理奈和芳郎，他俩都住在留守村。七菜子是初中生吧。”

“是，是的。”

七菜子战战兢兢地回答道。

“那就让由理奈陪你吧。”

“初一？”

紧张兮兮的七菜子点了点头。

“我也是初一哦，请多关照。”

由理奈是话音柔和的孩子，笑容也很轻柔温婉，和自我感觉良好的七菜子完全是相反的类型，过了片刻，七菜子小声地回了一句“请多关照”。

“芳郎是小学三年级学生哦，在这个留守村里是年纪最小的。”

“不是姐弟吗？”

“嗯，我们是独生子女，七菜子呢？”

“我也是。”

由理奈柔声地问道。七菜子战战兢兢地走了过去。看着她俩笨拙地迈出交友的第一步，我想起来已然不在人世的三个朋友。

瑞希，亚弥和七菜子，大家对我都很温柔，我配不上她们。对于天真烂漫且生性孤僻的我来说，是为数不多的无可替代的好友。

被叫做芳郎的少年瞪圆了原本就溜圆的眼睛，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七菜子。或许是想进入七菜子他们的对话，精神满满地说着“我，我”。他们似乎完全不把身边的大人们放在眼里，同龄人间的气氛立即热络起来。

不知为何，我觉得七菜子应该能在这里过得很融洽吧。七菜子最后应该待的地方不就是这里吗？

“方便的话，七菜子，去留守村逛逛怎样？”

英子弯下腰，将视线正对着七菜子。

“这样最好。”

仓松地快活地表示同意。

“吓到你们了真对不起，作为道歉，我带你们四处看看吧，由理奈和芳郎也一起去。”

为了参观福冈留守村，调查会议暂时中断。整个三层楼的综合商城正发挥着留守村的作用。由于电梯无法使用，只能依靠楼梯出行 。晓人以自己会妨碍大家为由想要推辞，不过英子还是召集众人，把轮椅抬上了楼梯。

福冈留守村住着五十多名留守市民，主楼一楼作为食品和备用品的仓库，三楼主要用作就寝，二楼则是生活场所。一边走路，我一边向英子问一些在意的问题。

“这个商场里有应急备用电源之类的吗？”

“那些早就用完了。我们从家庭超市里借来了气瓶式家用发电机，还偷来野外的太阳能电池板自制太阳能发电装置。幸运的是，这里配备里利用地热的热泵系统。多亏了地底深处埋的地热交换器，暖气的消耗的电力足够用了。”

说起来确实如此，刚才软禁我们的服装店里感觉很温暖。

“食物该怎么办呢？”

“这里的租户有很多点心铺和特产店之类经营视频的店，所以我们主要消费这里存放时间长的食物，有时也会组团去外面寻找。”

“哦。”

“生活倒是挺便利的，只是这附近没什么车，出行是个问题。”

福冈留守村里的人没有车，出行基本靠骑自行车。在博多九月上旬乱作一团的时候，很多人准备开车前往本州避难，所以能用的车几乎没有剩下来。这就是驾驶教练车的我们看起来很可疑的原因吧。

“没有加油站，也搞不到燃料。屋顶的停车场有一辆为紧急状况而秘藏的车，大家都舍不得用。只是这么锁着怕是要坏掉了。”

商场是半室外的天井结构。当我们穿过外边的走廊时，在内院看到了我们的教练车，英子有些抱歉地说：

“你们的车钥匙已经还给五十川女士了。”

走进二楼的美食广场，那边聚集着一大群人。他们停止了闲聊，纷纷回头看着站在门口的我们。

“好厉害，真有很多唉。”

晓人发出了惊叹声。

一眼望去，大都是老人，年轻人似乎很少，就连中年的英子也算相当年轻的吧。有和家人坐在一起的，也有一个人的。

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十六点半，留守村的人们正聚集在美食广场上早早地享用起晚餐，似乎是利用快餐店的柜台配发汤和饭团等食物。人们在店门口排成一列，从当班的人手中依次领取食物。仓松让我们也去排队，但我和晓人同时挥了挥手表示谢绝。

“我们会自己准备食物的。”

“别客气，看，你们的同伴已经在排队了哦。”

定睛一看，五十川教练和光毫无顾忌地加入队伍，甚至还领了我们的托盘。

我们挤在十字脚的塑料桌上，和留守村的人们一起吃饭。七菜子在距离人群稍远的地方跟由理奈和芳郎坐在一起，偶尔会听到他们欢快的声音。

“咦，七菜子也是吹奏部的吗？我是小号。”

“由理奈也是吗？我是长笛，我们吹奏部很弱的，而且学校也关了，所以一年都没练过。”

“我也一年没练过了。你看，芳郎君的钢琴弹得很不错哦。别看芳郎君这么小，是弹钢琴的哦，弹得可好了呢。”

“真的吗？”

周围的人对从外面来的——而且前不久还有杀人嫌疑的我们都满腹狐疑地远远观望，但是英子四下奔走向他们解释说“这些人没问题”“听说是太宰府附近来的留守市民”，警戒也就渐渐解除了。

晚饭快要吃完的时候，坐在隔壁桌的老爷爷终于跟我们搭话了。

“你们会加入这个留守村吗？”

五十川教练难得露出了为难的神情。

“不，我们只是来这里查案的。”

“是吗？有住的地方吗？有食物吗？”

“都有的。”

“你们不孤单吗？”

教练越来越困惑了。

五十川教练，晓人和光究竟顾不孤单呢？我不清楚。那七菜子呢？至少现在的七菜子——跟由理奈和芳郎聊天的七菜子，看起来并不孤单。

“留在这里不也挺好的吗？”

听了仓松的发言，大家都抬起了头，仓松快活地问边上的英子说：

“喂，英子老师，现在再增加五个人也没事把？”

“嗯，人越多越能解闷。”

我呆呆地盯着英子和仓松，说道：

“我认为七菜子应该留在这里。”

“同意。”

五十川教练即刻表示了赞同，大家都觉得不能带七菜子四处走动的。光和晓人似乎也没有异议。

“其他人呢？”

晓人摸着脸上裹着的绷带的边沿笑了笑。

“我就算了，又帮不上忙。”

“帮不帮得上忙都没事的，只要你们愿意在这里就像，跟那某某方舟不一样哦。”

与晓人一笑了之的语调相比，英子显得有些悲伤。我们很快就听懂了“某某方舟”指的是什么，就算那艘载着大人物们发射在即的宇宙飞船。

“你的好意我的心领了，我是不适合留在这里的人——光呢？”

“我也是。”

教练看了我一眼，用眼神询问“你怎么办”，我摇了摇头，我得找到成吾，而且我始终不愿意一大堆人共同生活。

“我有个不情之请。”五十川教练一边郑重地拒绝两人的提议，一边补充道，“调查完凶杀案后，我还想去寻找一个名叫内田瞳的女性。要是找得到的话，希望能让她加入这个留守村。”

我们在系岛的调查中遇到了内田瞳，之后她就不知去向了。虽然从那以后就没再提起过，但想必教练一直很在意吧。

“虽然不清楚是什么情况，不过这是不是太想着别人了呢？”

英子把手放在腰上，露出惊讶的表情，但没有拒绝这个请求。

“天快黑了，晚上行动很危险。我不会再挽留你了，但今晚还是在这里过夜吧。”

晚饭后，他们领着我们参观了再利用雨水的盥洗室和厕所等生活设施。留守村始终保持着其乐融融的气氛，看得出来，为了不让身为外人的我们感到疏离，他们对我们很是关心。到了日落时分，我们和其他留守市民一起去往商场三楼的卧铺。商场的北侧分配给男性，南侧分配给女性。

大家一边说着晚安，明天见，一边慢吞吞地走向铺位。临别之际，光压低声音问我：

“喂，春，你觉得她会接受吗？”

“是说七菜子吗？”

被问到的我小声反问。

“嗯，把她留在这里真的可以吗？她好像很想一起去吧？明明对大家都很亲近。”

“可还是这里最好吧。有同龄的孩子，也有吃的，有很多可以依靠的人。”

“是啊。嗯，我也明白。”

南侧的空间原先似乎是体育用品商店，这里摆放着从其他租户那里收集来的毯子和被褥，挺像模像样的。包括英子在内，总共有二十六名女性。

“喂，明天几点出发呢？”

说话的人是七菜子，本该和由理奈并排睡的七菜子突然站在了我的身后，令我一时不知所措。

“诶，出发？去哪儿？”

“我不会离开的。白天出去查案，晚上回到这里就行了，对吧？五十川阿姨和春小姐都会这么做吧？”

七菜子一副深信明天也要一起去查案的样子。但我们不能让七菜子再遭遇危险了，也不能把原本就被暴走出租车事件吓坏了的福冈留守村的人牵扯进我们的案子中。

我本该把话说清楚，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得回头向五十川教练求助，教练微微一笑。

“好主意。好吧，那我们明天也回这里。”

这谎撒得太轻率了，甚至都没法责备。

教练打算不做任何解释就丢下七菜子一走了之。当我意识到这一点时，心头吹过一阵冷风。

“明天七点出发，早点睡吧。”

“好，晚安。”

七菜子情绪很好。她一边和由理奈愉快地说着什么，一边钻进被窝。蜡烛被吹灭了，房间里一片漆黑。

“教练，你睡了吗？”

熄灯将近一个小时候，我悄声呼唤着睡在左侧被褥里的教练，五十川教练也小声应道：

“已经睡了哦。”

“这不是还醒着吗？”

我想尽量抹消一些无以言喻的不安，就向教练问道：

“七菜子是要在留守村里生活下去吧？”

“不用担心，七菜子可以在这里幸福地迎来最后的日子。”

“……不过，还是觉得太可怜了。”

“什么？”

“可是七菜子才活了十几年啊。”

不管七菜子有多大，再过两个月小行星就要撞上地球了。虽然跟教练说也没什么用，但我真想大喊一声，这样太过分了。

“长寿并不代表幸福哦。”

没有照明和窗户的房间无比昏暗，就连近在咫尺的五十川教练也融化在了漆黑的世界中。我想向教练伸出手去，却还是放弃了，因为把手臂从被子里伸出来的时候，实在是冷得不行。

“不过在我看来，小春还是个孩子呢。晓人和光君也是。”

教练嘟哝了一句，翻了个身，将背朝向了我。

第一卷 第五章 冲突

半夜醒来纯属巧合。

凝神一看枕边的表盘，已然是凌晨两点。我伸手拍了拍左边的被褥，摸上去只有薄薄的毛毯，里面空无一人。

床边没有窗户，没法观察外表的情况。我慌慌张张地光脚跑进了开放式走廊。

不知道是不是睡觉的时候下了雨还是雪，路面又黑又湿。而且停在天井下方的那辆白车——太宰府汽车学校的教练车突然消失不见了。

“被骗了。”

我早有预感。教练是不是把我们留在这里自己走了？我到卧铺，随手把放在枕边的个人物品塞进背包，袜子留到之后再穿就好了。

我打开手电筒的开关，依次照在悄然入睡的众人脸上，一看到英子的睡脸，我就跨过一堆被子跑了过去，摇晃着她的肩膀。

“醒醒，英子老师。”

英子即刻醒了过来，一跃而起。

“发生什么事了？”

大概是被手电筒的灯光和响动吵醒了吧，同室的女性门也抬起头来查看发生了什么事。房间里微微骚动起来。我把额头蹭上了床单，深深地鞠了一躬。

“请把车借给我。”

“为什么？”英子皱起了眉头。

“我得去找到五十川教练，她要一个人去抓凶手。”

我指着教练曾睡过的被子，拼命诉说着情况。我想去追赶教练，教练好像开着教练车离开了，所以我想借留守村里唯一的一辆车。

“证据呢？”就像是揣测发言的真伪一样，英子问道，“你说五十川女士去抓凶手的证据是什么？虽然不想这么讲，但也可能只是逃到什么地方去了。”

“不可能的，教练不会一声不吭地逃跑的。”

“你对五十川女士有多了解？也许是觉得你们妨碍她了。”

她的说法也有道理。事实上，我又驽钝又笨拙，只顾自己的事，总是拖后腿。

“求求了，车一定会奉还，用掉的汽油，我也会从驾校拿来的。”

“你觉得这样的说法可信吗？——对不起，我不能把车借你，也不是故意刁难。五十川女士是出于什么考虑才丢下你们的吧。”

不用这么说我也知道。

我记得英子说过，他们秘藏的车存放在商场的楼顶。我还听说车钥匙就是由英子保管。倘若不择手段——比如攻击在场的某人，挟持为人质，她能把车钥匙给我吗？当然我可能采取那样的做法，但如果是教练的话，她会怎么做呢？

“喂，你在想什么？”

英子紧紧地盯着我，脸上浮现出可怖的表情。女人们纷纷从被子里爬出来，不安地注视着我们的交谈，他们依次点亮手电筒和蜡烛，房间变得明亮起来。

“对不起，请忘了吧，全都忘了吧。”

我抓起上衣和背包，跳过毯子跑了起来。

“等下！”

英子尖厉的声音传到耳畔，最后回头看的时候，七菜子紧紧抱着由理奈的模样映入了视野的边缘。

我在外廊上奔跑着，照在脚边的手电光在黑暗中摇摇晃晃，游移不定。当我跑到主楼中央的信息台时，两个人影挡在了我的跟前，光捏着晓人的轮椅把手，缓缓地前进着，大概是上厕所吧，两人都在运动服上披着外套。

“怎么回事？”

“我们被丢下了！教练车不见了！”

等不及回答就从他们身边跑了过去，在我冲过去不久，揉着惺忪睡眼的光喊了声“真的吗”。

“小春，你打算去哪？”

身后传来了晓人的声音，光推着晓人的轮椅跑了起来，跟在了 我的身后。

“我要去找教练。”

“所以去哪找？怎么去？”

“不知道。”

我也不明白自己为何要继续奔跑。

不知道该去何方，也没有车，即便如此也要找吗？

商场的停车场就这样被当做了留守村的自行车停放处。因为不用担心被盗，停在这里的几十辆自行车没有一辆是上锁的。我跨上手边的山地车，光皱起了眉头。

“得到允许了吗？”

“大概算盗窃罪吧，我会深刻反省的。”

“喂！”

虽说不想威逼劫夺车辆，但如果是轻型车辆的话，抵触情绪就少很多了。我的道德观念大概很模糊吧。

总之我一心想要远行，于是蹬着踏板，离开了留守村。光似乎也从停车场里借了自行车，把晓人放在行李架上，跟着我骑了出去。轮椅似乎放在停车场了。我回过头大叫道：

“你们两个干嘛跟过来！”

以体力为傲的光稳稳当当地跟着全力蹬着踏板的我。明明那边坐着两个人。

“我不会妨碍你的。”

“不是，你们俩都知道的吧？是凶杀案。”

“现在这个时候还怕什么杀人犯啊！”

光用快要哭出来的表情瞪了过来，晓人抱着光的背露出了微笑。

“是啊，事到如今我们早就不怕了。”

我再度用力蹬着踏板，为了不被在耳边哗哗作响的风声压倒，我面朝前方大声喊道：

“喂，晓人君，靠近区政府就能接通电话吗？”

“为什么要问这个？”

晓人也不甘示弱地大声喊道。

“我想打电话，去区政府的无线基站接收信号。”

“怎么说呢， 我觉得也不是越近越容易打通。要是离区政府太近的话，就会遇上撞到建筑物表面或是拐角处的弯曲信号，这样反倒会削弱信号。”

“那哪边信号最好？”

“可以直接看到天线的地方吧。得上高楼或者公寓才行。”

“好，那就去高的地方。”

在我大声宣布之后，光问了句：

“给谁打？”

“还没决定！”

我全速蹬着踏板，来到了离区政府不远的高层公寓前。在基站周围的建筑物里面鹤立鸡群，防盗性也很高。但在地球的终焉，家庭防盗系统毫无用武之地。扔了几块石头，玻璃自动门就四分五裂了。

没法使用电梯，只能从紧急出口跑上楼梯。就连光也一脸痛苦地背着晓人上了楼，落在了后面。我穿着鞋闯进了离紧急出口最近的拐角处的房间——幸好主人没有锁门。起居室里吊着的应该是房主的尸体，到处弥漫着恶臭，但我顾不得这么多了。

朝南的窗以面朝区政府的形式打开着。我怀着祈祷般的心情出了阳台，打开了手机。屏幕右上角有着“无信号”的文字。我将背包里取出的自拍杆伸缩部分拉长，向外探出手机，寻找有信号的位置，但天线标志始终没有出现。即便将身子探出阳台，也还是收不到信号。

必须把手伸长一些。再远一点。

踮起脚尖，使劲伸展身体。再远一点。

“啊！”

脚离开的地面，不适的漂浮感在背上游走，然后伴随着脖子被勒紧的感觉，上半身被拉回阳台。回头一看，光抓住了我外套上的兜帽。

“喂，小心啊！”

被吼了一声后，才意识到自己差点就从十几米高的地方掉下来了。但是焦躁感抢在安心感之前侵蚀着我的内心。

我想联系一个人。想联系伴田整形外科，告知他们五十川教练失踪了，想向博多北署的银岛求助，最重要的是，我想直接给五十川教练取得联系，听听她的声音。尽管如此，我的手机还是收不到信号，而且我也不知道教练的联系方式。

“……五十川教练，你在哪啊？”

再也没法把教练叫回来了。一旦有了切身之感，事实便沉重地压在身上。我瘫坐在阳台上，快来人来帮帮我，谁都可以。

“我被丢下了。”

我禁不住流下了眼泪。父亲死去的时候，母亲失踪的时候，甚至就连弟弟离开的时候，我也没有感受到如此悲伤。

我把背包翻了个底朝天，把里边的东西都倒了出来。市村给的卫星电话混杂在充电器和折叠扇里从包底掉了出来。晓人的目光停留在这台小型精密机械上，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这是什么？”

“是警方的人，五十川教练的后辈送的。虽然教练很反感那个人。”

“难道是早上遇到的那个人吗？”

我无视了晓人的提问，拉起了折叠天线，按下电源键，卫星电话即刻启动了。屏幕上出现了“正在搜索铱星”的提示。市村如今还在太宰府警署吗？把他告诉我的号码输入进去，便响起了刺耳的噪声。

“求求了，市村先生请一定要回复我。”

内心动摇到连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然后呼叫声停止了，转为了令人不快的沙沙杂音。

“喂喂，喂喂。是市村先生吗？”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突然得到了回应，眼泪又淌了下来。市村的声音混在杂音中传了过来，似乎有些延迟。我用颤抖的手紧紧握住了电话。

“请帮帮我。”

“请告诉我那边的情况，只有小姑娘一个人吗？”

市村温和的声音在鼓膜上悦耳地回响着。紧张的空气逐渐缓和。这人果然也是警察啊，我感同身受地想。

“五十川教练不见了。”

“慢慢来就好了，请告诉我。”

市村仿佛哄小孩一样柔声静气地回应道。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现在在博多的……一个叫留守村的地方。这里聚集了很多留在福冈的人。我们本打算在那里住一夜，但当我醒来的时候，教练已经不见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市村沉默了片刻。

“我想前辈一定是发觉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不想再把你卷进危险的调查吧。放心吧，前辈不会觉得你妨碍到她了。”

这是我现在最想听的话。即便是无心的宽慰也没关系。我情不自禁有了依赖他的想法。

“这人就是今天早上那个惹人嫌的家伙吧。”

光从一旁盯着卫星电话，不满地抱怨道。晓人把食指贴在嘴唇上，露出了责备的神色。

“你有么有觉得五十川前辈表露出不对劲的地方，或者感觉她好像注意到什么了呢。”

市村问道。

“那个，请问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听到的意思。要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请跟我说，或许我能为前辈的去向提供线索哦。”

追寻着共同行动的数日的记忆，但完全没有关于教练去向的头绪。唯有一件事在意识的一隅牵挂着。

“教练可能在关注暴走出租车。”

“……暴走出租车是什么？”

“唔，暴走出租车是在福冈留守村被目击到的连环杀人犯。好像是因为用了跟出租车很像的白车轧死人，所以得到了这样的称呼。那边的凶案应该跟我们追查的连环杀人案没什么关系，但是教练对那桩案子很感兴趣……”

我一边整理思绪一边说着，不经意间，一个疑问油然而生。据说暴走出租车会将路上撞死的受害者塞进后备箱后逃逸。那么在那之后，后备箱里的受害者又会怎样呢？

伴田医生的话掠过了我意识的一隅。

——几乎所有的伤口都附着有光泽的凝血，所以肯定是生前造成的创口。她的肩膀上有遭遇车祸一样的脱臼痕迹，指甲被剥掉，还负了烧伤，而且挫伤遍布全身……

——腿肚上留下了擦伤，大概是凶手拖着尸体移动的时候留下的痕迹。她应该是在别的地方被杀，然后搬到汽车行李箱里去了。

我手上的卫星电话掉了下来。

“我得去学校一趟。”

教练在学校，就在弟弟上学的那个校舍里。

*

那栋公寓出发前往明壮学园初中部的校舍，骑自行车仅有十多分钟的路程。焦虑不安的我放弃了和市村的通话前往这里。果不其然，校园内的停车场上停放着一辆印有太宰府汽车学校标志的教练车。原来如此，在远处看，教练车的确很像出租车，英子他们误会也是可以理解的。

毋庸置疑，五十川教练就在这所学校里。

“这里就是小春弟弟上的初中吗？”

听晓人这么一问，我默默地点了点头。侧门正面有个换鞋处，门开得老大。教练似乎已经进了校舍。

光把晓人从自行车上搬了下来，背在背上走了进去。

“很重吧，对不起。”

“闭嘴吧。”

光上气不接下气地回嘴道，他已经开始感到疲惫了。

时间是两点四十五分，我们闯进了教学楼。没有照明的校舍显现出令人胆寒的模样。

明壮学园应该是从九月开始闭校的，学生的气息消失无踪，学校的功能已经丧失了。一楼是一年一班到十班的教室，每间教室都空无一人。

“五十川姐真在这里吗？”

光问。

“没看到车停在外面么。”

“可是……总感觉……”

我大致猜到了光想说的话，这所学校让我有种异样的感触，于是我紧紧地攥着手电，抢在了最前面。

一层的西侧是保健室，光找到了一张病床，把晓人从背上放了下来，调整他急促的呼吸。晓人则担心地仰望着光。

“你们赶快去找五十川姐吧。”

“啥？”光撇着嘴问。

“我上不了楼梯，就在这里等你们吧。”

“我再背你一次。”

“很累了吧。”

他并没有说不累。

“我不会随便走动的，你快走吧。”

在晓人的催促下，光勉强答应了。我们让晓人坐在保健室的床上，继续上楼搜查。

“五十川教练，你在吗？”

“喂，有人在吗！”

我们一边各管各招呼着，一边用手电筒依次照亮教室。里面唯有遍布尘埃的桌椅，二楼也没发现什么异常。

然而，当我们踏上通往三楼的楼梯后，感到了非比寻常的压迫感，反射性地用手捂住了脸，空气沉甸甸的，有种不同于霉味和灰尘的气味，我满心不安。脚下被倒在走廊正中间的灭

这是最近多次嗅到的臭味。臭气的来源乃是楼梯上方最前面的三年十班——也就是成吾就读该校时所属的班级。我战战兢兢地打开门，光用手电筒照亮了教室。猛烈的冲击霎时间传遍全身。这里臭气熏天，铁锈的气味和尸臭让人喘不过气。

教室里躺着几十个人，几乎躯干上都有刺伤，内脏从宽且深的伤口中溢出——很明显是他杀的尸体。在桌子之间像填满缝隙般铺满的尸体数量，随便一数就超过了五十人。实在是太多了。

地板上四处都有被大量血液飞溅的痕迹，但都化为了黑色，可以看出已经放置了一段时间了。

“怎么大家都在这里？”

回头一看，五十川教练就站在走廊上，连脚步声都听不到。虽然只是相隔几个小时的再会，但别说是喜悦的话，就连一句怨言都说不出。不知为何，教练并没有穿平时的黑色羽绒夹克，看着就觉得冷。为了逃避现实，我净想些多余的事情。

“我是来找教练的，可这里……”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数十具全身被刺的尸体，究竟是谁杀了他们，再聚集到这间教室里来的？

“既然到这里来了，难道你们知道凶手的真面目了吗？”

我和光摇了摇头，目标凶手自然是不会有的，整起案件仍在云里雾里。

“我只是觉得弟弟他们可能被收聚到这里来了，所以教练也独自来这里调查了吧。”

我目瞪口呆地望着堆积如山的尸体，想要整理纷乱的思绪，于是开口说道：

“仓松先生说过吧，‘如果当时我就那样靠近出租车的话，肯定也会被撞死的’。暴走出租车的凶手以车为武器，所以就算很多人凑在一起也敌不过，甚至可以同时撞死很多人。想到这里，我突然想起日隅美枝子的遗体上有脱臼的痕迹。”

据说不仅是日隅，高梨佑一身上也有带有生活反应的伤口。听检查日隅遗体的伴田医生说，这简直就像是遭遇车祸的痕迹。

“如果三人是遭遇了车祸，如果是暴走出租车是偶然撞上了碰头的三个人。高梨、立浪、日隅的连环杀人案，三名受害者也有可能跟凶手完全不认识，是无差别的连环杀人案。我希望如此，因为我也不想福冈有两个连环杀人犯。”

而且如果暴走出租车就是杀害三人的凶手，也就证明了成吾的清白。在内心深处的某处，我相信弟弟身上并没有驾车撞死陌生人的残虐凶厉。

“是弟弟联系了日隅律师和高梨吧，大概也联系了立浪。他应该是出于某种缘由联系了这三个人，在得知三人都留在福冈后，就直接约好碰头。成吾为了去约好的集合地，无照驾车出了家门。然后，就在四人集合完毕的时候，暴走出租车冲了上去。”

“那四个人集合的地方就是学校？”

教练插嘴问道。

“是的，虽然不清楚目的，但这里应该是那四个人唯一能够碰头的地方。他们的住处各不相同，电车也不通，四人都熟悉的集合地非常有限。”

“你接着说。”

“弟弟虽然千钧一发逃了出去，但其他三人被撞得奄奄一息。暴走出租车的凶手把失去行动能力的三人装上车带走，依次杀害后，分别运往博多，系岛和太宰府。这样一来，就好像唯有过去欺凌事件的相关人员遇害了一样——看起来就像是有动机的谋杀。”

教练和光把嘴抿成了一条线，听着我不得要领的推理，在放置着大量尸体的教室这个异样空间逐渐感到习惯，真教人不寒而栗。

不多时，五十川教练把手托在下巴上，缓缓地开口说：

“他们四个在学校集合，这点我也同意。只是……”

“只是什么？”

难得见到教练支支吾吾的样子。

“凶手自己把遗体转移到了互不相干的地方，这点我不赞同。就算暴走出租车撞死了日隅、高梨、立浪三人，也没必要特地把尸体运到系岛和太宰府，伪装成有动机的连环杀人。只需要像之前那样巧妙地把受害者的遗体隐藏起来，毁灭证据就好。藏匿一切，权当无事发生就行，何况杀人魔并不了解过去的欺凌事件。日隅美枝子在十二月三十日遇害之前，应该是按照自己的意志留在太宰府的。”

“不过暴走出租车的凶手和杀害日隅等人的凶手是同一人，你赞同这个推理吗？”

教练默默地表示肯定，然后不知想到了什么，她突然抓住我的肩膀，硬是把我推到了教室外边。

“对不起，果然你们还是回去比较好。”

“为什么要回去？”

激烈地反驳之后，教练满脸心事地开口道：

“你下定决心去看重要的人的遗体了吗？”

在堆积如山的尸体上环顾了一圈，找不到面熟的人。从服装和发型上看，给人的印象大都是中老年人，但出入口附近还倒着一个年轻女子，该不会就是持田明吧。

我终于明白了，这些尸体全都是被暴走出租车撞死的人，比听说的失踪人数要多出很多。暴走出租车甚至杀死了很多不属于留守村的人。

教练在教室里看了一圈，眼中闪着光。

“从听说暴走出租车开始，我就在考虑日隅美枝子等人的连环杀人案是同一人所为的可能性。第一次在行李箱里发现日隅遗体的时候，我就说过这个凶手害怕凶案曝光，害怕警察调查。暴走出租车的事情也是一样，那家伙一定会回收受害者的尸体，不会把尸体留在路上。他害怕别人的视线，在人烟稀少，失去城市功能的福冈，却企图毁灭证据。如此担心怕事的凶手，一旦重大证据被人目击，就一定会杀了对方。如果高梨、立浪、日隅三人是因为灭口而被杀了的话，那就合乎逻辑了。”

“灭口？”

光惊讶地重复了一遍。

“正如小春推测的那样，三名受害者直到最近才有聚在一起的机会，召集三人的正是小春的弟弟成吾君，也就是说，包含成吾君在内，共有四人。当他们不幸目击了对暴走出租车不利的事情时，才遭到了杀害。”

总有种不适的感觉。我实在按捺不住焦躁的情绪，出声问道：

“成吾也被杀了吗？”

教练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用平静的声音继续说道：

“我一直很好奇，想知道尸体的存放场所究竟在什么地方。听说暴走出租车把受害者塞进行李箱逃走了，那么尸体被藏匿在了哪里呢？”

“是不是扔到深山里去了？”

光问。我代替五十川教练回答道：

“深山里是不行的，因为现在流行腹地自杀。”

要是扔在山上，就有可能会被到深山里自杀的人发觉。虽说不清楚打算自杀的人看到他杀的尸体会不会特地报警，但最要紧的是，这个凶手谨小慎微，极度害怕他人的目光，执意要把尸体从现场带走，一定是个胆小鬼吧。他甚至害怕一心求死的人会在此时此刻良心发现。

“我大体上同意小春的意见。凶手应该不会选择深山，大概也会避免在住宅区和公寓弃尸。虽说人口几近归零，但天晓得有没有人住在哪里，而且尸臭也可能会被周围的人发觉。”

“那要在什么地方？”

光一副不知如何是好的表情。

“那是一个最早没有人迹的地方，九月七日，在小行星撞击事件公布后不久就关闭的私立学校。正是这里。”

按教练的说法，遗弃了数十具遗体的明壮学园初中部校舍的三年十班，正是暴走出租车凶手选择的尸体存放场所。虽教人难以置信，但一旦目睹了这样的光景，也就不得不接受了。

教练轻轻挥了挥左手，让我观看拿在手里的东西。那是一个形状扁平巴掌大小的长方形物体，是套着藏青色外壳的智能手机。

“这是在这条走廊里捡到的手机。”

“怎么了，突然拿出这个？”

“好像是谁掉的。瞧，就在这个地方，滑进了灭

仔细观察走廊，墙壁上配备的灭

“是慌乱的人掉的东西，还是身处不得不慌乱的状况呢？——喂，小春，你觉得这是谁的手机呢？”

难不成——

“幸好手机还剩下一点电，划开锁屏一看，要输入四位密码。我输了1、5、8、3，一下子就打开了。”

1583，这串数字我还记得。在日隅储物柜的密码锁上用的四位数。无疑就是她的手机。也就是说，她的确在我们和五十川教练之前踏入了这所学校。

“成吾君、高梨、立浪日隅四人于十二月二十九日晚上在这所学校集合，不幸踏入了暴走出租车凶手保存尸体的地方，于是遭到杀害。我想最先被杀的应该是成吾君。他就是在这间教室被杀的，高梨，立浪，日隅趁此机会四散逃跑了。”

成吾是第一个被杀的。我不信，我不可能相信。

就在数日前，弟弟不是还在家吗？在二楼偶尔发出的声音主张着他的存在，我们应该是一起生活的。

“胡说。教练，可是这里没有成吾啊！”

我激烈地反驳着，再度将手电的光对准挤塞在教室里的大量尸体，这时我这才注意到，五十川教练的夹克掉在讲台附近。教练的黑色羽绒服像是覆盖着鲜血淋漓的伤口一般，盖着一具遗体的上半身。

教练并没有刻意掩饰。

“成吾君就在这里。”

我迈着摇摇晃晃的步子，走近黑色羽绒服。

“小春，等等！”

感觉到光在呼唤我的名字，可我无法推知脚步。身体的一切感觉都茫然地陷入麻痹，就像沉在水底一样。

我掀起教练的夹克，成吾就在那里，仰面躺着。五十川教练一定是在堆积如山的尸体中找到了弟弟，让他躺在这里的吧。

或许是颈部受伤了，脖子上横贯着一条直线，脸上也伤痕累累，特别是从右脸颊到鼻梁的那道撕裂的伤口，深得可以看见颧骨。虽说已然面目全非，但就是成吾没错。他的耳朵上点缀着的大量耳饰闪着点点光芒，就像星空一样。

我把手伸向成吾的面颊，没掉一滴眼泪，真是不可思议。

被伤害成这样，一定痛得不得了吧。

有人抚摸着我的脊背，大概是五十川教练。虽然感到身后有动静，但教练和光都没有说话。

“你是怎么知道他是成吾的。”

“因为我听说他挂了很多耳饰，而且和小春很像哦。”

很像吗？我自己也不大清楚，我们没怎么被人说过长得很像。

“教练，凶手是谁？”

请务必告诉我，杀害了弟弟是人是谁。

五十川教练开始继续她的推理。

*

“我想大概除了住在博多的高梨佑一以外，所有人都开车去了学校。成吾自不必说是无证驾驶，立浪纯也怕是也借用了父亲的车。只有日隅是有驾照的吧。

高梨说不定在这间教室里和凶手发生过扭打，他的背部和左大腿上存在具有生活反应的皮下出血。成吾以外的三个人眼见成吾遇害，心知自己敌不过凶手，于是驾车逃跑了。高梨君开着成吾的车去往博多方向，立浪去往自家的系岛方向，日隅则去了筑紫野·太宰府方向。

凶手首先追踪了高梨。他追上了逃到住吉大街便利店的高梨，让他打开车窗并把他杀死在车里。这是十二月二十九日晚上八点到十点之间发生的事。高梨死在本该由成吾开走的车的驾驶座上就是这么回事。

凶手在杀害高梨后仍很焦虑，因为还有其他知道自己恶行的人。于是凶手把高梨的遗体丢在便利店的停车场，急忙追赶下一个人。”

我没有插入任何提问，只是凝望着成吾血迹斑斑的脸，听着教练的推理。按教练的说法，高梨佑一遇害的第一个案发现场的处理相比其他现场过于草率，是因为凶手基于对其他目击者实施灭口。

“凶手调查了第一个杀死的成吾君的随身物品，想从手机里留下的往来信息记录中查明其他人的位置。立浪纯也的手机终究还是被笠木真理子拿走了，所以详细情况不明，可能立浪和成吾联系的应里有很多复杂的对话吧。凶手锁定了立浪的住址，然后去了他的家。这是二十九日下午十一点到翌日三十日凌晨一点之间发生的事。立浪家的车有匆忙停放的痕迹，大概是无证驾驶的力量从存放尸体的场所慌慌张张逃跑所造成的。

对凶手而言，最大的问题是日隅美枝子。只要读过她电脑里和NARU的对话就知道，成吾君他们跟日隅的关系比较淡薄，再怎么调查成吾的手机也找不到她的下落，凶手大概除了放弃别无他法。”

“可日隅美枝子还是被杀了吧。”

光被泪水噎住了喉咙。面对成吾的遗体，光明显惊慌失措。在旁人看来，他是在哀悼成吾的死吧。

“凶手是怎么知道日隅美枝子住处的呢？先让我们思考一下她合理的行动吧。要是在偶然涉足的学校里发现了大量尸体该怎么办？要是同样目击了尸体的其中一个少年被一个像是在校园里抛尸的凶手残杀的话，又该如何呢？她逃出生天之后，第二天一早最先采取的行动又是什么？”

当我亲眼目睹了一个人被杀的瞬间，还有凶手的长相，之后会采取的行动会是什么呢？如果是平时，应该会先报警吧，可现在是世界末日，此处即世界的终焉。

换做我该怎么办呢？日隅美枝子又会怎么做？

“日隅美枝子直接去了警署，她去的是最近的太宰府警署。不幸的是，第二天也就是十二月三十日，凶手到太宰府警署就任统合协调官。”

我吓呆了，甚至连惨叫声都发不出来。

“暴走出租车并不是出租车，是警车。凶手是警察。”

博多区政府附近，也就是持田明遇害现场被撞坏的护栏上还留守着肇事车留下的黑色涂料。尽管如此，福冈留守村的人仍旧误以为太宰府汽车学校的教练车就是暴走出租车，这又是为什么呢？

仓松是这样说的——

因为躲在护栏后面，我只看到一部分白色的车身，也不知道究竟是不是出租车。

没错，就是护栏。警车的下半部分，也就是漆成黑色的部分被护栏遮住了。看起来就像是一辆白色的出租车。如果车是双色的，那么目击证词和现场留下的油漆颜色之间的不合之处也就能说得通了。

难怪会看错。在人去街空，路灯失明的夜空之下，关掉警灯的警车应该很容易混入黑暗。

“要找的目击者自己找上门来，对于凶手来说是恰到好处，但可能是找不到弃尸的地方吧，凶手便把日隅扔进了本以为没人的附近驾校的教练车里。日隅等三人的尸体在不同的地方被发现，并非因为凶手走得太急，而是目击凶手行凶的受害者们四散逃跑的结果。凶手就是太宰府署的统合协调官市村。”

心脏宛如被剜了个口子，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了。但我永远习惯不了遭人背叛时拿着被冰冷的刀刃刺痛的感觉。实在不堪忍受这样的痛苦。原本就对市村深恶痛绝的教练，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似乎懊恼万分地撇着嘴唇。

“市村恐怕多次利用警车实施杀人。关掉警灯的警车看起来和出租车没两样，所以才和目击情报产生出入。别说目击者了，就连受害者都没发觉敌人是警车。日隅美枝子和第一桩案子的受害者高梨佑一也是。高梨是自行打开车窗再被刺死的吧。市村应该是在跟踪高梨佑一的车时，看到高梨把车停在那家便利店的停车场，于是打开警灯，鸣响警笛靠了上去。高梨以为能得到警察的保护，所以放心地打开了车窗。看到警车就无条件信任……真是太过分了。”

“太过分了。”

光也愤恨地嘟囔了一句。

“还有值得思考的事情。日隅美枝子的遗体上留下了其他受害者所没有的拷打痕迹。市村为何要执拗地拷打日隅呢？或许还有其他的目击者，比如说中野树。”

听到耳熟的名字，光“啊”地一声叫了出来。

“回过头再捋一遍。虽然不知道出于什么目的聚集在母校，总之，他们——成吾君、高梨、立浪、日隅和中野五个人来到了这所中学。

还记得和中野通话的时候吗？不知什么缘故，他知道被杀的律师是日隅美枝子。恐怕他也在同一个现场，并且成功逃脱了吧。而市村并没有找到他住的地方。成吾君，高梨和立浪着三个欺凌的加害者就只是通过日隅和中野取得了联系，手上并没有直接的联系方式。日隅即便遭到拷打也没吐露过他的下落。逃出来的中野这几天一直躲着吧，或许是因为负罪感和恐惧，在接到小春的电话时，他一直坚称‘不知道’‘没见过’。”

日隅美枝子的遗体伤痕累累。凶手——也就是市村大概是想把知道自己恶行的人一个不留地杀掉，所以才把日隅的身体折磨得遍体鳞伤吧，尽管如此，日隅还是没有吐露中野树的下落，因此中野树才得以安然无恙地活了下来。

“市村想通过调查受害者和中野之间的联系找出他的所在，所以才给了我们一些线索，请求小春向他报告调查的进展。”

原来她已经知道了吗？浅薄的我根本不曾发觉。市村从一开始，就只是为了收集中野树的信息，才表现出协助调查的姿态，或许他也想除掉我们吧。

当我明白过来的那一刻，感到了莫大的冲击，就像是被人攥住了心脏一般。

“我已经和市村联系过了，他有可能会来这里……”

突然，五十川教练把食指放在嘴唇上，打断了对话。

“小声点。”

竖起耳朵一听，教室外似乎传来了什么动静，正以规律的节拍向三年十班的教室靠近。是脚步声。

有了上了楼梯，除去我们之外还有人闯入了学校。教练抓住我和光的胳膊，我们拉到窗边，打开连接着阳台的门，示意我们俯身隐藏起来。光颤抖着声音说：

“我把大哥留在一楼。果然应该把他带到这里，我下楼看看情况。”

“别动！”

脚步声越来越响。闯入者似乎走完了楼梯进入了三楼。我从窗户里探出头向教室张望，可以看到走廊上闪烁着手电筒的光亮。那人就在附近。

不多时，闯入者猛地推开了三年十班的门。

手电筒刚刚照亮遍布尸体的教室时，闯入者就发出的细小的尖叫声。是小孩的声音，并不是市村。

“七菜子……？”

走进教室的是七菜子。她扔下手电，仍旧恐惧地叫着。

我们慌忙从阳台进了教室。

“你为什么来这里？”

连想拿的东西都来不及拿，我们出了走廊，想让七菜子远离尸体。七菜子用手搂住我的腹部，像是找借口一般喋喋不休地说道：

“因为你说五十川阿姨不见了，闹得很凶……”

“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我是骑自行车跟过来的，只是大家都没注意到而已。”

“七菜子，大家不会骂你的，你回去吧。留守村里不愁吃饭，又安全，还有朋友是吧？”

不知不觉语气变得粗暴起来。七菜子眼泪汪汪地喊道：

“不要丢下我！”

看着七菜子悲痛的表情，我的胸口一阵窒闷，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光弯下腰，看着七菜子的眼睛说了声“对不起”。

“被抛下很痛苦吧。”

我战战兢兢地抱紧七菜子，七菜子将脸埋在我的毛衣里啜泣着。

突然望见五十川教练已然离开了我们，独自走向了楼梯平台。我从背后呼唤着她：

“五十川教练，你要去杀了市村吗？”

她一言不发，连头都不回一下。沉默就是回答。

市村利用警察的身份，试图在人口减少的城市里大规模杀戮。采取行动的契机尚且不明，但恐怕不是什么像样的动机。而且环境优越的市村留有逃往海外的道路——他还有以后的生活。想杀多少就杀多少，然后远走高飞，之后小行星就会抹消一切痕迹。五十川教练不可能原谅如此穷凶极恶的人。

如果教练打算找到市村并杀了他，那我就必须阻止他。这是为什么呢？明明对方是个杀人犯。

“先联系银岛先生吧。”

“这种胆小鬼，事到如今还去求他做什么？博多北署可能已经关门了吧。”

“到了那时我们再去别的警署好了，让正经警察去把他抓起来，我们用不着抛头露面吧。”

我从背包里拿出自拍杆和手机，举了起来。

“在学校的楼顶或许能收到区政府的信号。现在就马上跟银岛先生联系吧。”

虽然不清楚教练是否接受了我的意见，但她并没有丢下我们自管自去别的地方。

离开了三年十班的教室，我们登上楼梯，向着楼顶进发。自从闭校之后，校舍的管理极其松懈，通往楼顶的门没有上锁。我拿着自拍杆，使劲伸长手臂在楼顶来回走动，果然找到了能收到信号的地点。

正当我点击电话簿，刚要呼叫银岛的时候，手机突然传来了震动，自拍杆差点掉了下来。这是许久没有听到的短信通知，屏幕上显示了一个似曾相识的号码。

“怎么了？”

我们一起看向了手机屏幕。

“好像有人用给我发短信了。”

就是半天前刚通过话的那个人——信息的发送者是中野树，内容并没有“你好”“承蒙关照”之类的敷衍的开场白，文字简洁明了。

——我有话要跟你说。

虽说有些犹疑，我还把向银岛报案的计划往后推，打开通话记录，拨了最上面的号码。

尽管已是深夜，电话仍旧马上接通了。

“喂，是中野君吗？”

“……是。”

打开免提，中野树用细小的声音说：

“你弟弟已经被杀了。”

“嗯，我已经找到他了，在中学的教室里。”

我强装镇定地回答道。中野树在电话那头突然涕泪横流。确切地说，我并没有亲眼看到他哭出来，但他应该是在哭。

“都是我的错。”

据他的说法，果然是成吾把他们召集起来的。

九月中旬，他接到了原负责律师日隅美枝子的电话。成吾、高梨佑一、立浪纯也三人——也就是欺负他的加害者小组，提出想在小行星撞击之前向他当面道歉。

一开始他还以为对方在寻自己开心，所以就没搭理。那些毫无反省之色的家伙道歉，不就是想让自己舒服点吗？作为中间人的日隅美枝子也说过“要是不愿意的话，那就没必要见了”“总之不建议见面”。但在那之后，他开始想，要是见到加害者，会不会有什么改变。

以欺凌事件为契机，中野树患上了抑郁症和恐慌障碍，没法在人群中行走。当众人试图逃往海外，从九州大量流出时，他也还是没能走出房间。中野树的父母选择跟他在福冈一起死，没有出去避难。这让他感到非常抱歉和愤怒，他觉得只要往加害者脸上打一拳，说不定就能自由行动了，于是便答应了见面。

可是身体情况并不如愿，会面日期被推迟到十二月二十九日。

据说见面地点是中野树指定的，他不愿邀请他们到自己家来，也不愿到加害者家里去。虽然讨厌上学，但他觉得正因为如此，才能克服心理上的创伤。

“集合时间是晚上九点，约好在校门口碰头，我是第一个到的。在等待日隅他们的期间，我突然想去看看已经人去楼空的校舍，就决定进校门看看。”

他发现换鞋处的们是开着的，感觉有些异样，便一个人进了校舍。凭借手机的电筒，他查看了一楼和二楼，并没发现什么不对，可在三楼三年十班的教室里却发现了那个。

“里面有很多死人，教室最深处有个人影。一个男人正用菜刀不停地刺着倒在地上的人。我吓得不行……”

情不自禁发出尖叫声的他被凶手打昏了。就在此刻，成吾、高梨、立浪、日隅四人听到了惨叫声，于是跑了上来。

“我的头昏昏沉沉，记不清楚了。”

“嗯。”

“最先想救我的人是……”

成吾举起楼道里的灭

“那家伙喊着让我们快逃，我们这才回过神来，于是就逃走了。被袭击的是他，我却把他丢下了。”

说着说着，中野树的泣不成声。

“虽然不敢相信，但我终于明白他真心想向我道歉。”

凶手上了停放在停车场的车后，试图撞死逃离校舍的他们。高梨和日隅曾被一度撞伤，但还是分头逃脱了。高梨坐上成吾的车，立浪坐上自己的车，中野坐上日隅的车。高梨佑一没车，所以应该是跟成吾一起来学校的。

“日隅先生把我送回家后，说她会想办法的，叫我不要担心。”

我想起了穿着灰色西装躺在后备箱里的日隅美枝子，以及由她的形象而得出的推理。身穿西装，要么是见人的时候，要么是工作的时候，还有就是去向别人道歉的时候。

日隅美枝子一定是带着犹豫的心情在成吾和中野之间斡旋的吧，成吾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创伤，成吾想要道歉的愿望本身是一种傲慢。不过日隅还是转达了。虽然无从判断这个选择是否有误，但她一定是在地球终焉之际好好考虑过了。

她的大挎包里装着眼镜盒随身携带，虽不至影响日常生活的程度，但视力不佳的她在黑暗中并未发觉凶手的车是警车，然后就去了太宰府警署。

中野树把一切都说了以后，又讲起了道歉的话。

“对不起，我什么都做不了，对不起，我一个人逃跑了。”

小春的声音虽然传到了耳朵里，但还没来得及识别这句话，就已经消失了。

“凶手有车，又高又瘦，穿着没有皱褶的西装……求求你，一定要抓住凶手。”

自从看到成吾的遗体后，一切都变得难以理解，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心情，也不知道这时候到底该说什么。我绞尽脑汁想了想，终于开口说了句谢谢。

“如果是我的话就打不出这样的电话，我觉得你是个了不起的人。”

其实我真想追问他为什么没救成吾。但中野树是孩子，是受害者，对方是头脑不正常的杀人犯，他做不了什么。

作为成吾的姐姐，我该说的话是什么呢？

“我要代替那个任性的弟弟向你道歉。”

刚说完道歉的话，中野树就“诶”地反问了一声，我把语速放得很慢，以便他能听清。

“因为小行星要撞上来了就想要道歉，任性也得有个限度，你生气了吧？真对不起。”

我弟弟真是个任性且自我中心的家伙。眼看快死的时候，竟然还想向自己伤害过的人道歉，竟然擅自被杀了。

“你没有任何责任，都是杀人犯的错。而且救下了你也抵消不了弟弟的所作所为，你可以继续怨恨弟弟他们。”

电话那头传来了含混不清的哭声。

中野树今天也孤身一人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令他闭门不出的人正是我的弟弟。

“对亏了这个电话，我才能活下去。谢谢你告诉我，救了你真是太好了。”

拼命抑制住快要发抖的声音，继续说道：

“谢谢你还活着。”

*

刚挂断电话，我就失声了。现在马上要和银岛取得联系，喉咙却堵得难以忍受。

“对不起。”

我只说了这一句话，就背对着众人，准备快步离开。总之我只想分开一会，让心情平复下来。

“小春，你没事吧？”

七菜子的眉头拧成了八字，一脸担心地跟在后面。

“求求了，让我一个人呆着吧。”

我打算撇下七菜子，打开了通往校舍内的铁门。

就在这时，我的头部遭到了一记猛撞，直到把手撑在水泥地上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被打了。七菜子“啊”地叫了一声。抬头往上看去，一个手持灭

男人把七菜子和我一把拽到楼梯平台，砰地一声关上楼顶的门，照亮楼顶的星光被彻底遮断了，光源只剩下男子携带的小型强光手电。他从西装裤兜里掏出一串钥匙，将其中一把插进了门把手上的钥匙孔。

可以看到教练和光在门的对面，大概是觉察到刚才的骚动才赶来的吧。传来了拳头落在门上的声音和“开门”的怒吼。

而男人——市村正用让人不寒而栗的冷彻目光看着我们。

“开门！喂，是市村在那里吧！”

五十川教练隔着铁门高声喊道。市村把钥匙收进裤兜，耸了耸肩说：

“把事情搞得这么麻烦，真不愧是五十川前辈。”

市村扭起我的胳膊，拿掉背上的背包，以这样的姿势拿扎带捆住了我的手腕。接着伸开五指一巴掌打在了七菜子的脸颊上，同样把她绑了起来。

“住手！”

市村对着叫嚷的我笑了笑。

“还是戴手铐比较好吗？”

他揪住领口，强迫我站起来。我们被拖着走下楼梯，从换鞋处到了外面。停车场上停着两辆车。停在教练车旁的警车正是市村昨天开的。

宽大的保险杠凹了下去。他说的是“在市内的山路上行驶的时候，突然掉下来一具吊死的尸体，撞凹了一块”，但其实是撞到人的冲力造成的扭曲。市村把我们塞进后座，自己绕到了驾驶座。七菜子一头扎在座位上，撞到了什么东西。她撑起上半身，露出了惊愕的表情。

“晓人君！”

被关在车里的是晓人，他脸颊肿胀，嘴唇流血。大概也是从保健室被抓到这的吧。

“光在哪里？五十川姐呢？”

晓人心急火燎地问。

“还活着，可是……”

我正待开口告诉他详细情况时，引擎启动了。

“感动的重逢结束了吗？”

市村回头看向后座，笑着说道。警车发动了。教练和光还留在楼顶上。

晓人和我们一样，手腕似乎被绑在背后，几乎没法动弹，连车门都打不开。而且就算车门打开了，也不可能从飞速行驶的车上毫发无损地跳下来。

“对不起，都怪我打了电话。”

我小声向他道歉。

“不是小春的错，要怪就怪杀人犯。”

晓人似乎觉察到了凶手就是眼前的这个男人。

自从看到躺在地板上的成吾开始，我的头脑就混混沌沌的，就像潜入水中一样，但全身的感觉却突然变得敏锐起来。我不想死，不想被杀。 我凝视着车窗外的黑暗，试图回忆着周围的景色。从博多站东开上都市高速的地方还似曾相识，似乎不是回太宰府的路。

“那个，请问——”

一片沉寂的车内，最先开口的是晓人。

“什么事？”

被搭话的市场爽快地应道。

“能不能放过她们，只把我杀了呢？”

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和七菜子面面相觑。

我观察着后视镜里市村的表情，只见他的眼里闪着光芒。

“哦，自我牺牲是吧？难道你是那种求死的人吗？”

“不，只是这两个人不一样，我是那种死了活该的人。”

“我不是让你得到报应才杀人的哦。我是那种重量不重质的人，要是条件允许的话，我想三个都杀。”

晓人无言以对。虽然没人发问，市村却兴致勃勃地说了起来。

“我在测试在这个世界上究竟要杀多少人才会被捕。随着九州的居民逐渐小说，我突然在意起来，到底要杀多少人才会被逮捕呢？杀到第几个人才会有人站出来指责我的行为呢？所以我决定无差别杀戮那些留在福冈的可怜虫。”

我不想让七菜子听到这样的话，可又没办法捂住她的耳朵。

“杀到第二十人的时候，我才意识到没什么大不了的。世上尽是些不友善的人。在我眼里，刑罚是为法律和社会服务的。社会已经死了，什么也做不了。真可怜呐。”

车在往哪里开呢？夜幕沉沉，看不清楚要去什么地方。进入高速公路已经过了几十分钟。车灯微微照亮的路标在视野中一晃而过，看样子开的是粕屋线，目的地是饭冢或者筱栗。远离失去，周围的景色变成了深山。但即便知道现在的位置也毫无用处，手机在手腕被绑的时候已经掉了，所以没有求救的手段。

日隅美枝子在连不上网的情况下，向成吾的邮箱发了一封写着“我真的很抱歉”的邮件。如今的我感觉可以理解她的心情。成吾在日隅美枝子面前被杀死了，即便明知信息永远收不到，也会懊恨不已吧。

市村用哼歌的调子说：

“前辈是救不了你们的哦，跳下去就会死，待在楼顶也会饿死的。”

我不想被杀。绝对不想。

我一边观察着驾驶座的情况，一边把嘴靠近七菜子的耳边，发出了“转过身去”的指示。七菜子脸色煞白浑身颤抖，但她理解了我的话后，便轻轻点了点头，把背转向了我。我也扭了扭身子，背靠着七菜子，用绑在身后的手抓住七菜子手上的扎带，我知道即便用手拉拽也不会轻易断裂，但只要能在扎带的凹凸部位做出一点空隙，微微变松就可以了。我装出一副被吓得说不出话的样子，拼命用指甲抠着扎带的卡扣。

“噗”的一下，传来了讨厌的声音。是右手拇指指甲的破裂声。正当我慌忙咳嗽几声想要掩饰过去的时候，正前方路口设置的广告牌引起了我的注意。

“前方右手边，欢游舍彦山休息区。”

“英彦山……？”

我不由得嘟囔了一声。

“是个好地方呢。英彦山，能死在神明居住的山上，真教人羡慕。”

英彦山是耸立于大分县内的秀丽山峰，应该是日本三大修行道场之一，山腰上建有神社。

虽然流血的指尖滑溜溜的，但我仍旧拼命抠着手指，想要松开卡扣。束缚依旧没有解开。市村似乎还未觉察到我的可疑举动，悠然地打了个哈欠。

“好渴啊，喝点啥呢？”

警车逐渐放慢了速度，车身向路肩靠拢。大约十米开外可疑看到一台盖着铁皮尖顶的自动售货机。售货机反射着车灯，发出荧荧黄光。不知道是谁干的好事，填充商品的门半开着。

“这边的售货机被人砸了门，里面的东西大放送了哦。要是不在乎保质期的话，我帮你们拿点吧。”

这似乎是个机会。我的心脏砰砰乱跳，感觉喘不上气。但我尽量用平静的声音回答道：

“绿茶比较好，还有橙汁和汽水。”

“死到临头了还这么贪心，小姑娘真是个有趣的人呢。”

“是你先问我的吧？”

市村快活地解开安全带，向自动贩卖机走去。

我们被留在了车里，引擎一直是发动状态。

在手腕被固定的状态下，我强行越过驾驶座和副驾驶座之间的控制台爬了过去，来到方向盘的前面。方向盘便杂乱无章的装着摄像机、无线对讲机、制动距离测量仪等，但基本构造和教练车很接近，这样的话我也能开，就算用牙齿咬住方向盘也要开走。

晓人一脸不安的表情。

“干什么？小春，会被他杀掉的。”

“什么都不做也会被杀的。”

隔着背后看着自己被绑着的手腕，想要放下手刹。但扎带紧紧卡着手腕，没法顺利按下手刹的档位。将目光移向前方，只见市村正踹着自动售货机，想把门缝撬得大些。

快点，得快点才行。

太阳穴传来了冰冷的触感。冷汗往外直冒。战战兢兢地看了一眼，只见一块黑乎乎的铁块正抵着他的脑袋。

市村举着手枪，看着驾驶座。

没错，他是个警察。

市村把我踢回副驾驶座，重新靠在了座位上。

“就是这样，大家不要有什么奇怪的想法哦。”

警车再度启动了。我用额头不停地撞着车窗，声嘶力竭地呼喊道：

“救命，谁来救救我们！”

市村干巴巴的笑声在车内回荡着，车速变快了。警车无视路边车站的指示牌，径直向深山进发。

右手边的灰色鸟居只闪现了一瞬，住宅和建筑物完全消失了。道路虽然铺装得相当平整，但两旁的茂盛的叶墙，像是拒绝外部的入侵。

“为什么是山……”

七菜子像是硬挤出声般地嘟囔着。

“我终于发觉这里才是最省事的。”

市村得意洋洋地回答道。

“我还以为你是怕被腹地自杀的人发现，才躲到深山老林里去的。”

我一插嘴，他就哼笑了一声。

“我已经明白得不能再明白了。现在这个世上早就没会报警的老好人了。去腹地自杀的人就算发现了他杀的尸体，还会帮忙寻找凶手吗？人类都一样丑陋，只会考虑自己。即便在深山里杀了你们，也不会有人再找你们了。”

“没有的事！”

我冲动地反驳道。

“真是不懂人情世故的小可爱呢。作为人生的的前辈，我要给你一个忠告，那就是别抱太大的期望。人类一直只会争先恐后的逃跑，没有互帮互助的心。高梨佑一也好立浪纯也也好，还有那个女律师也好，在我刺死第一个人——那个孩子的瞬间，就像蜘蛛一样四散逃走了，抛下了那个还活着的孩子。”

市村望着远方，感慨地继续说道：

“在这点上，那个孩子太了不起了，临死的时候，他把车钥匙扔给同伴，叫喊着让他们逃走，尽管谁也不想救他。”

那个孩子，第一个死的孩子。成吾。我的弟弟。

我弟弟伤害了别人，逼得对方走投无路，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市村并不知道那个孩子的过去。

“你好像误会了什么。”我瞪着市村，“不要侮辱日隅律师，她无论你怎么拷打都没有说出最后的目击者。”

她的死亡推定时间是二十一点到二十四点之间。日隅大概是三十日一大早去了太宰府署，在那里落到市村手里的吧。拷打一直持续到深夜，最终还是丧命了。

“你干的坏事已经被大家发现了，你这个胆小鬼。”

“你说谁是胆小鬼？”

“就是你。你嘴里讲着‘无差别杀戮’这样的鬼话，可你杀的全是女人、小孩、老人和残疾人。其实你是害怕被人发现才杀这些人的吧。”

“……我才不怕。”

“嘿嘿笑得跟个傻子一样，你说你不怕，有种就把你杀掉的人的尸体放到自家跟前的马路上啊？”

他砸了咂嘴。

“你别以为我能给你个痛快。”

山路九曲十八弯，海拔不断升高。

大约过了十五分钟，右手边的树阴骤然拉开，出现了配合山腰的坡度而建的空地模样的地方。空地上立着一块白色的招牌，上面写着“丰前坊，高住神社，免费停车场”，大概是为登山游客准备的吧。宽敞的停车场里约摸能停数十辆车。不多时，警车停了下来。

“我不会一枪崩了你的哦。”

市村将手枪插进了腰间的枪套里，从警车的手套箱里取出一把刀刃超过二十厘米的牛刀——是凶器。这正是杀害了日隅美枝子、高梨佑一、立浪纯也，还有我弟弟的凶器。

“先从小孩开始吧？”

市村的目光停留在七菜子身上，声音有些激动。

“我还是头一回杀这么小的孩子。真可怜啊，被父母抛下了吧。”

我猛地回过头来看向七菜子，只见绑在她手腕上的扎带松了不少。晓人指尖渗着血，应该是学着我的样，为解开七菜子的束缚而奋战吧。

我一瘸一拐地挡在七菜子的跟前。

“明明怕成这样却还想保护她，这就是母性本能吗？”

“肯定是理性吧，太下作了，能不能别这样？”

因恐惧而颤抖的声音甚至没有传进自己的耳朵。

在被小行星撞死之前先被这个人杀死，死亡时间仅仅提前两个月——这是不可原谅的，七菜子和晓人不能被杀，当然我也不行。

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了震耳欲聋的尖啸声。

这里除了我们之外应该没有别人。

声音的来源是长而尖锐的鸣笛声。

一辆车从斜坡上疾驰而出，还差三十米的时候，那辆车急匆匆地在警车正前方停了下来。棱角分明的白色丰田COMFORT车身上印着见惯的“太宰府汽车学校”的标志，从车里走下来的果然是五十川教练和光。

“大哥！”

光朝晓人呼唤道。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他们不是应该被市村锁在了学校楼顶上吗？

教练开着驾驶座的门，就这样瞪着市村。

“从孩子们身边滚开！”

“你觉得我会老实听话吗？”

市村踹了我一脚，拿起牛刀，对准了七菜子。

“住手！”

是谁在这么叫呢？

就在刀刃朝七菜子挥下的一瞬间，光冲了出来。他用力挥舞着手臂，将藏在背后的东西朝市村抛了过去。一根释放着红色光亮的细长的筒状物——是放在教练车副驾上的应急发火筒，从发火筒的顶端剧烈喷发的火焰擦过了侧头部，市村踉踉跄跄地走了几步。趁着这个空档，光径直跑到了七菜子的身边。

所有的动作看起来都像是慢镜头。

市村试图站直身子，但并没有成功，晓人爬了过来，在他紧握牛刀的右腕上狠狠地咬了下去。无论怎么甩晓人都毫不放松。市村手腕上的肉被噗嗤一声咬了下来，晓人的嘴角滴着鲜血。

暴怒的市场转向了晓人，左手重新举起了牛刀。

“住手！”光一声怒喝。

为了保护晓人而冲到正面的光毫不犹豫地抓住了市村伸出去的牛刀。市村嘴角挂着笑容，用力挥出手臂。

慢了一拍，利刃已然划破了光的脖颈。

大量鲜血喷涌而出，每一滴鲜血都化作圆球飞溅出来，晓人张着嘴，轻轻地“啊”了一声。

眼看着光仰面缓缓倒了下去，市村立刻将牛刀插在了他的身体上，一刀，又一刀。

我屏住呼吸，一直盯着整个过程，在喷涌的血帘背后，是五十川教练怔然而立的身影。

*

像喷泉般喷涌而出的血渐渐退了下去，但并没有完全停息，鲜血仍从颈部的裂口中源源不断地涌出。

扎了十四刀后，市村这才停手。

光已经气绝身亡了。

“我绝对饶不了你！”

五十川教练低吼着，朝市村的位置奔了出去。

教练赤手空拳，面对手拿刀枪的对手而言实在太过鲁莽。市村从光的身体上拔出牛刀，立即站起身来，把刀插进腰上的皮带。只见他流畅地端起手枪，朝脚边开了两枪，实行了威吓射击。

教练瞬间做出了反应，一边翻滚一边绕到教练车的背后，用车身做盾牌。市村看不见她，于是又开了一枪，然后逼近车子。子弹击中了教练车右侧的车灯，LED前大灯被打爆了一个，周边的亮度降了下来。

我回过神来，向着晓人说：

“晓人，受伤了吗？”

没有回应。

“喂，晓人！”

枪声再度响起，晓人坐在光的遗体边不愿离开。我双脚发力，好不容易站起身子，跌跌撞撞地靠近晓人。

被无以估量的悲痛所撕裂，晓人失去了表情。

往嘴角看去，他拼命咬着牙，嘴里似乎衔着什么东西——是车钥匙。

刚才咬市村手腕的时候，从口袋里夺走了警车的钥匙。晓人衔着钥匙，用不成语调的声音指示我说：

“小春，转身！”

我如他所说转过身去，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掉在了被扎带固定的手掌上，随着一阵金属摩擦的声音。警车钥匙落在了我的手里。=

“快逃，别让七菜子和五十川姐死了。”

晓人对我这般说道。我紧紧握着钥匙，回头看向七菜子。

“七菜子，跟上我！”

七菜子对我的声音并没有做出反应，只是坐在地上一味地往后退，一边淌着大颗的眼泪，一边无声地呼唤光的名字。光身体周围的血泊迅速扩大。

我像野兽一样咬住七菜子运动衫的领口，半拖半扯地挪到了警车旁边。

“七菜子，开门！”

我瞪着后车门的把手，又一次呼唤了她的名字。七菜子摇摇头说。

“我不行。”

“只有七菜子能做到，手能动了吧？”

七菜子从变松的扎带中抽出右手，边哭边开了门。

“跟我来。”

我从后排座椅的脚垫下爬了进去，召唤着她。当七菜子也钻进车里后，我姑且松了口气。但光是躲进车里什么都做不了，市村就拿着枪站在正面停着的教练车边上，要是子弹飞过来该怎么办呢？我被恐惧所束缚，低着头动弹不得。

从车窗向外窥视，可以看到五十川教练的背影在三十米开外的地方，市村手里拿着枪，继续追赶着教练。虽然有中间隔着教练车当障碍物，但这场你追我赶的游戏也只是时间问题。

左手拿刀右手拿枪，笑容满面的市村放慢步子，试图从前方绕到副驾驶座上。下一瞬间，猫着腰躲在视野盲区的教练从后座边上冲了出来，猛地打开了副驾的门。被门撞到的市村失去平衡，朝完全相反的方向开了一枪。

“疼死我了，你这个臭女人！”

市村脸色大变，唾沫横飞。

我必须帮助教练，于是一鼓作气爬到了警车的驾驶座，呼唤着蜷缩在后面的七菜子。

“七菜子，到前面来！”

“不行，我怕。”

“求你了，我一定会保护你的。”

在我拼命的劝说下，七菜子终于鼓起勇气爬上了副驾驶座。手腕被绑的我一个人无法动弹，我让七菜子插上钥匙，发动引擎，七菜子瞪大了眼睛。

“你要丢下晓人和五十川，然后逃走吗！？”

“我不会丢下他们的。”

七菜子从副驾驶座探出身子，费了老大劲拧开钥匙，座椅颤抖起来，仪表的指针也跟着晃动。听到引擎的驱动声，市村转过头来，用枪指着警车.

“趴下！”

开枪。发出可怕的声音。挡风玻璃裂了开来。

“想逃就逃！反正我会杀了你的！”

市村朝着警车怒吼道。

“七菜子，没事吧！？”

我直起身子喊道。

子弹的去向不明。总之抱着头蹲着的七菜子平安无事。

“用了五发。”

教练的声音从破碎的挡风玻璃中随风飘了进来。

五十川教练放低姿势，径直冲着市村的腹部冲了出去。露出怯意的市村后退数步摆好姿势，没有放过那一瞬间的动摇。教练没有错过这片刻的动摇，瞬间扭过身子，支起上半身，抓住市村衬衫的领子。顺势将高大的男人轻松举了起来，扔到了坚硬的柏油路面上。

随着一记摩擦着骨头般令人不安的声音，市村左肩着地，似乎脱臼了。教练飞起一脚，将市村的右手连枪一起踢了出去。黑色的铁块滑到了教练车和警车的中间点。立刻明白已经失去一件武器的市村用右手重新握紧牛刀，就这样一跃而起。

“那么前辈，我们一对一吧。”

“先把着玩意扔了再说。”

“我的胳膊都被你卸了。”

刀刃掠过教练的面颊，我再度对七菜子下达了指示。

“把手刹方下。对，就是边上的那个细的拉杆。”

当七菜子把手放在手刹上时，我一边全速转动头脑，一边继续动嘴。

“先按下前端的按钮，稍微拉起一点，然后一口气放下来。对对，很好。这次是档位杆。嗯，就是像拳击手套一样的那个。你一边按下按钮，一边拉到D挡。”

由于无法用肢体语言说明，我心急如焚。但七菜子还是理解了我拙劣的说明，把档位挂进了前进挡。

由于自动挡车特有的蠕行现象。警车开始缓慢地前进。我用力踩下刹车，将车暂时停了下来。

失去枪的市村愈发凶暴，流着口水挥舞着牛刀。要是被拉进距离就不好办了，教练急忙朝警车方向后退，市村却毫不犹豫地冲了上去。为了避开迫至脖颈的刀刃，教练弯起上半身。就在这一瞬，市村的膝盖顶到了她的面部。教练身子晃了一晃，牛刀挥刀了肩头。刀刃撕裂了衣服，深及肌肉。我听到了教练的呻吟声。不要，已经够了。

“投降吗？”

“闭嘴！”

五十川教练瞪圆了眼睛，一拳打了回去。市村偏过头躲了开去，一脚踢在了教练的腹部。教练向后一跃，脊背贴在了我们乘坐的警车的引擎盖上。车身一阵摇晃，七菜子紧紧地抓住我。

胜利在望的市村放声大笑，他拾起手枪，往弹巢里装填子弹，然后像是玩飞镖游戏一样，把枪对准了五十川教练的头。

必须救她。五十川教练要被杀了。

教练坐在引擎盖上，反复做着浅呼吸。大约二十米开外，杀人魔就在正前方。我能做到吗？不对，要是我不做的话——

教练就会被杀死，每个人都会被杀，还会有很多的人被杀。

“七菜子！我数到三，到三了就把灯换成远光灯！”

几乎是怒吼的声音。七菜子也不甘示弱的大声回问：

“远光灯是哪个！？”

“方向盘边上的拨杆，往那边扭！”

七菜子打算触碰左边的拨杆。

“不对，那是雨刷！”

方向盘左边的拨杆是雨刷，操作灯光是右边。在这个时候，不知为何，我笑了出来。

“干什么笑？”

“没什么，右边是灯光，你记好了。”

七菜子将半个身子压在我的膝盖上，握紧了右边的拨杆。我将牙齿抵到方向盘上，如同字面意义那样咬住不放。

“抓紧了！”

一、二、三，数完数的瞬间，七菜子扭动了拨杆，警车的车灯切换到远光，灯光从正面笔直地照射过来，市村不由得别过脸去。

就在这稍纵即逝的一瞬，五十川教练从引擎盖上滚落下来，脱离了市村的弹道。

我把全身的重量放在右脚上，踩下了油门踏板。

随着骤然的加速，身体被压在了座椅上。巡逻车宛如被地球引力吸引的小行星泰勒斯一般，向着市村径直冲了过去。

左前方的轮胎似乎撞上了什么东西，紧接着，传来了好似粗枝折断般的令人不适的声音，但我的脚还是没有离开油门踏板。

当我踩下急刹车，警车终于停下来时，差点就要撞上了停车场外的大树，距离撞飞市村的地方足足有三十米远。

我让七菜子打开车门，从驾驶座上飞奔下来。晓人正蹲在光的身旁，呆然地盯着一点。视线的前方正是倒在地上的市村。他的左腿朝着不正常的方向扭曲着，溅起的血沫星星点点地散落在地。

一直处于防御姿势的五十川教练猛地站了起来，走到市村身边，使劲踹着他的肚子，强行让他脸孔朝天。

教练刚骑了上去，就照着头部挥下手臂。手里拿着的是市村落下的手枪，教练用枪声一下又一下地击打着市村的脸。

“请住手！”

我大喊着冲到教练身边，追在后面的七菜子拾起地上的牛刀，割断了我和晓人手上的扎带。我用脱离束缚的手摇晃着教练的肩膀。

“不要，不要杀了这个人。”

“居然说得出这么残忍的话。”

教练头也不回地继续殴打市村。只见他颜面肿胀，双颊皮开肉绽，简直就像死人一样惨不忍睹。在朦胧的意识之下，嘟囔着毫无意义的谵言。

“小春，光君就是被这家伙杀死的。就在刚在，当着我们的面。对了，晓人，晓人君也想这家伙死吧。”

她大声呼唤着远处的晓人，晓人缓缓地抬起了头。

“我……”

说到这里，他就一个字都回答不了了。这次矛头又转向了我。

“小春也希望这样的人死吧，他就是杀害你弟弟的凶手。”

教练似乎对我寄予了某种期待。他希望我能对她说“去把着家伙杀了吧”。

“小春也是为了救我才把这家伙撞倒的，对吧？小春真是太善良了。所以这次由我帮你杀了他，全部都由我来。”

“不对，求求你别这样！”

“有什么不对？你不是也想杀了他吗？让我杀了他吧。”

明明想否定却说不出话，颤抖的喉咙发不出声音，视线与满脸鲜血淋漓的市村撞在了一起。事到如今，我才回想起踩下油门的一瞬所感受到了暴力冲动，恐惧和后悔让我整个身子缩成一团。

“可是……”

我本来也想杀了他，在心底这样回答的同时，现实中的我却接着说：

“请不要杀他，这跟我的感受无关。”

“怎么可能无关？”

“怎么可能无关，可是现在教练只是想杀了他吧。”

“为什么？为什么要说这样可怕的话？”

教练像个磨人的小孩般问道。

“那是因为这家伙再坏也是人。”

“这样的货色不是人！”

“是人！”

务必要阻止五十川教练。要是教练杀了这个人，我的日常就会从脚下崩塌，再也无法复原。

“为什么不行？不懂，我完全不懂。”

教练停止用手枪殴打市村，将手指搭在扳机上，缓缓地将枪口抵住市村的脑门。

五十川教练的一半脸狰狞得宛如凶神，另一半则像是迷路的少女。从教练吐露出的每一句话中，都能深切地感受到她的孤独。不知为何，我像摸着她的头，将她拥入怀中。

突然想起在后备箱里发现日隅美枝子的时候，不知为何，五十川教练将日隅圆睁的眼睑阖上时的侧脸，在脑海中萦绕不去。

我就想从市村手里保护七菜子一样，走向躺倒在地的市村，战战兢兢地伸出手去，将教练手里紧握的枪用手包裹住。然后将枪口抵在自己的额头上，堵住了子弹的出口。

“要是你这么想杀人，就先杀了我吧。”

为了阻止这个人，就算脑袋被轰飞也在所不惜。

***

无论是推还是砸，铁门都纹丝不动。市村关上了楼顶的门。小春和七菜子被掳走了，在一楼待机的晓人想必也会被灭口吧。

五十川跪在水泥地上，耷拉着头。

“这下完了。”

要是唯一的出口被堵住，就没法逃离这个楼顶了。到头来不是饿死就是冻死。

在感受到愤怒之前，力气就先流失了。全身肌肉松弛下来，不听使唤。没办法救下小春她们了。大家都会死，会被杀掉。

就在这时，一阵轻快的足音震动着五十川的耳膜，把头一台，只见手电筒的光亮配合这脚踏水泥地的节奏剧烈晃动着。光不顾黑暗，晃着手臂从楼顶上跑了过去。

他是要跳下去吗？立刻确认了栅栏，高度超过三米，似乎很难翻越过去。

光的目标是设置在楼顶中央的蓄水箱。他是想跳到水箱上吗？只见他伴着助跑跳了起来，使劲伸长右手，想要抓住水箱的边缘，但是差了三十厘米。

“……你在干什么？”

在高处或许都能打电话，自拍杆被春拿走了。

光和水箱拉开距离，再度开始了奔跑。

“打电话有什么用？你知道有谁会帮忙吗？”

“不试试怎么知道。这可不像你哦，五十川姐。”

光在黑暗中露出笑得露出了白牙。

“春和七菜子都没死，大哥也是，绝对不会死的。”

这话就像说给自己听一般。他又没能抓住水箱边缘，双脚蹬了个空，脸都摔在了地上。但他只是拂去膝盖上的尘土，又站了起来。

“上小学的时候，每天早上都喊着不想上学。”

“你说的是谁？”

“当然是我了。我这个人啊，一言不合就动手，不擅长集体行动，在班里总是一副不合群的样子。不过每当我说不想去学校，大哥就总是说些奇怪的话。”

——从现在开始哥哥要施展魔法了。三，二，一，是可以穿越时空的咒语哦。好啦，没事了。一眨眼放学时间就到了呢。

大哥是在模仿晓人的口气吧，光用温柔的声音说道。

“总之，大哥是让我拿出勇气上学的吧，因为事件的流逝只在一瞬，所以早上的自己一下子就穿越到了放学后，讨厌的时间权当没有就行了。大哥说过，感觉痛苦的时候就要用这种方式来分散注意力。”

“什么意思？”

“总觉得很悲伤啊，哥哥只能用这种方法鼓励我了吧。”

所以一定要拯救。我们不能被杀。这听起来像是一个没有任何因果的宣言，但在光的心里，它们似乎紧密地联系在一起的。

不知这么的，前几天和小春的谈话在脑海中闪过。

——我妈跑了。

唔，你被丢下了吗？

——我想是吧，我被丢下了。

五十川站了起来，快步走向储水箱的正前方，四肢着地跪在地上，

“你挡道了。”

光发出了抗议声。

“也可以当做垫脚石呢。”

五十川用含笑的声音回答。

“会踩得很用力哦？”

“尽管来吧。”

光后退到栅栏边缘，调匀呼吸，望着远方的夜空跑了起来，还有两米，在快到水箱的时候狠狠地踩了下去，一鼓作气蹬在五十川的背上，跳了起来。

光的手指搭上了水箱边缘。五十川立刻把他的脚往上，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爬上了蓄水箱。

光拿出自己的手机高高举起，屏幕的边缘是天线标志，电话通了。

“那要打给谁呢？”

“先打110 吧。”

这样做肯定是徒劳的，五十川不愿理会。原本警署就已经陆续关闭，总部的通信调度室也不可能还在运作。

但光的手指已然键入了三位数字。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没用的。”

“世界变成这副模样之后，五十川姐有打过110吗？没有吧？你也只是认定反正是行不通的，兴许还能联系上呢。要是不行的话，再想别的办法好了。”

呼叫声持续了很久。不行吧，就算想找警察帮忙，他们也不会帮你的。不行吧，我们必须自己想办法。就在这时，呼叫声忽然消失了。电话那头传来了一个陌生的声音。

“你好，我是110的值班警察，请问是报案还是事故？”

第一卷 第六章 可能性一直缩小的少女

每次使用发动机制动时都让我担心受怕，心想这家伙会不会在汽车摇晃的时候死掉，可能是因为严重超过了法定速度，当市村终于被送到伴田整形外科时，依然还没断气。

在那之后，我就让市村躺在教练车的后座上，就这样下了山。教练开着警车追在后面，警车上载着晓人、七菜子和光。我

我们在快六点的时候到了整形外科。尽管大清早被人叫醒，伴田医生仍然打起精神，承担了市村的治疗工作。情况相当严重，于是以康复室作为手术室进行了紧急手术。

在等待手术期间，五十川教练将她找到我们前因后果的告诉了我。

当五十川教练被困在屋顶是时候，她几乎放弃了，但光提议要爬到高处打电话求救。然后110电话接通了。在县警想各警署派遣统合协调官企图缩小组织的同时，设置在本部的通信指令时至今仍是坚决抵制的姿态，纠集少量人员勉力维持，于是在附近巡逻的博多北署警察——银岛赶了过去，将两人从屋顶上救了下来。

并且打110 报警电话的并不止光一个。银岛说刚刚还接到了其他报警。报警人是一名三十多岁的男性，独自生活在田川郡的添田町。据说那个人为了确保饮料，就砸破了街上的几台自贩机度日。据他的说法，他看到一辆保险杠凹陷严重的警车停在一辆被他砸毁的自贩机附近，里面走出一名拿着手枪模样物品的男子。一开始以为是巡逻中的警察，但情况有些不对。最后他听到车里传来一名女子的尖叫，于是他拨打了110报警。

通过好心人的报警，得知了市村的去向。据说教练和光从屋顶上被救出来，不顾银岛的阻拦去寻找我们。附近警局也出动了几名警察进行搜查，最先进入那座山的就是教练和光。

上午六点四十分左右，整形外科正前方传来了警车的鸣笛声。接到通讯指令室的联络的正是博多北署的银岛，他向我们逐一进行了形式上的询问后，在康复室往外一起等待手术结束。

上午七点，伴田医生从康复室里走了出来，据悉市村双腿骨折，肋骨断了两根，但幸运的是内脏没有受损。痊愈要三个月，几乎没有可能在地球终结之前让双脚自由活动。

我轻轻地呼了口气。心情难以名状，就像是安心和悔恨交织在一起。

“这家伙要怎么办？”

教练问。

还没有考虑今后的事情。伴田医生说因为伤势太重，没法带他出院，但把杀人狂放在这间避难所里也让人不大安心。

“我会陪他一起留在这里的。”

银岛举起了手。

据悉博多北署将于一月四日关闭，后退银岛虽然卸去了警察的职位，但依旧坚持承担监视市村的任务。

“我也做不了什么警官能做的事，干脆把父亲也接过来，在这里度过最后的时光。这样一定是最好的吧。”

市村有可能在小行星坠落就死去，即便恢复了，也逃不到地球的背面吧。我不清楚五十川教练对这种待遇是否满意，但她也没有对失去意识的市村大打出手的打算。

伴田医生不知何时穿上了用来代替手术服的新雨衣，重新转向我们。

“好了，下一位。”

“下一位？”

我听不懂下一位是什么意思，于是鹦鹉学舌地问了一句。五十川教练肩部有伤，刚才伴田医生应该亲自给她处理过了。除此之外，每个人都负了不同程度的伤，但没有一个身受重伤到了需要接受手术的程度。

“得帮那些孩子缝合伤口。”

伴田医生若无其事地说。

她伸手指了指躺在候诊室的沙发上的成吾和光，两人全身被菜刀刺伤，受到了严重的伤害。然后成吾和光被抬上担架，进了康复室。

早上七点三十二分，天已经蒙蒙亮了，清晨的阳光即将照进候诊室。晓人开口说：

“要是死的人是我就好了。”

沉重的寂静之后，率先说话的是五十川教练。

“光君好像很讨厌你那个奇怪的咒语哦。”

晓人蓦地抬起头来。我并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但晓人似乎听懂了，晨曦映照在他的眼睛里。

“还有，他说他想救你。”

晓人第一次失声恸哭，缠在脸上的绷带吸饱了水分，晕染成了灰色。

*

“五十川教练，请你帮我把成吾和小光埋起来。”

“请帮我埋葬亲人吧”——这种事怎么能拜托别人呢？我在说出这句话前一直犹疑不定，但教练不假思索就应承了下来。

和晓人商量过后，我们决定把成吾和光的遗体埋在太宰府驾校的花坛里，利用从附近的家居中心借来的铁锹挖了能容纳两人的坑，让尸体躺了进去。晓人坐在地上，一面灵巧地填土，一边哼着歌。

“再见吾爱，你将北上北上北上且归去兮……而今孑然一身，别土远行，函馆本线。”

跑调的歌声，令我想起与了道兄弟相遇的那天。光快活地唱着演歌，晓人笑他“五音不全”。两人的笑声听起来太过欢畅，让人差点忘却了这里已是世界的终焉。

“这是什么歌？《跨越天城》有这样一句歌词吗？”

“没。”

“那是鸟羽一郎？”

“不，是山川丰的《函馆本线》。”

“没听说过。晓人君的歌唱的不怎么样嘛。”

“总比光强吧。”

我不知道成吾喜欢听什么样的歌。最后一次交谈是什么时候来着？

真不敢相信到成吾竟然会向欺负过的人道歉，真不敢相信他居然主动搭话救助了半路遇见的少女，真不敢相信他竟会孤身一人面对手持利刃的杀人犯。

“我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我用只有成吾听得见的细小声音喃喃地道，用手掌将覆盖在弟弟身上的泥土按压紧实。

晓人说他要远走中国，他依靠在监狱里认识的熟人，参与了乘船偷渡的计划。出发日期是一月五日，晓人决定把七菜子也一起带上。

他也邀请了我们，但我谢绝了。我有其他想去的地方，所以不能前往中国。七菜子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试图挽留我。

“为什么？春小姐，我们也从日本逃走吧，你会死的。”

“我就只想要一架望远镜。”

上初一的时候，我们一家人去熊本的天文台旅行，我没有买到小望远镜。母亲以“占地方”为理由阻止我，父亲则嚷嚷着“你又当不了天文学家”。直到现在，我都很想要那台望远镜，于是便来到了太宰府的驾校。

“我忘不了我在七菜子这么大的时候见到的望远镜。”

“那个就非得要现在要吗？”

“嗯，马上就要全没了。”

五十川教练也拒绝了晓人他们的邀请，说“我会跟着小春的”。

我又没求她跟着我，真是个自说自话的人。

一月五日，我们平分了食物，把晓人和七菜子送到港口，然后立即动身寻找内田瞳。找她足足花了一个星期。一月十二日，我们终于找到了躺在西区的路上哭泣的她。我们把她送到了福冈留守村。

又过了几天，我们也出发去了目的地。我们决定轮流开车，一边在九州纵贯公路上兜风，一边和教练聊了各式各样的话题。

“五十川教练，我一直想学习观星。”

“哦，小春喜欢这个啊。”

我一直很喜欢观星。喜欢每天晚上眺望并不算漂亮的福冈夜空。孩提时代的我并不知道天文学家是做什么的，就说自己想成为天文学家。

然而，当我升入高中的同时，这个梦想就破灭了。

父亲对我说，女生都是学文科的料，上了高中后数学肯定就不行了。正如他说的那样，一进高中，我最擅长的数学和自然科学就不行了，于是我便放弃了天文学。这原本就是个模糊不清的梦，应该没什么好悲伤的吧。

“我一直在缩小自己的可能性。”

“啥？突然间怎么了？”

当我如此自白的时候，五十川教练似乎对突然切换的话题感到惊讶，嗤笑着问了一句。

“我总是逃跑，这次也一样吗？要是跟晓人和七菜子一起渡海的话，说不定还能多活几天。”

“这样不是挺好的吗？去小春最想去的地方。”

“真的好吗？”

“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毕竟是最后了。”

我的驾驶技术依旧很糟，也依旧不擅长一边开车一边和教练聊天。从太宰府汽车学校借来了二十八号教练车，由于四处碰撞，已经几近报废了。

“教练为什么要跟着我呢？”

我问了个一直以来都很在意的问题。五十川教练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逃避似的眺望起窗外的风景。

“因为小春一个人开车太危险了，实在看不过去。”

二〇二三年一月三十一日，我们抵达了熊本县阿苏郡南阿苏村，这里出乎意料地生活着很多人，既有原本就住在熊本的人，也有像我们这样特地从县外迁徙过来的人。

二〇二三年三月七日，凌晨一时十五分多，我坐在教练开的教练车的副驾上，在南阿苏村附近兜风，时不时停下车，用偷来的望远镜眺望星星。

正如预想的那样，从这里望见的小行星泰勒斯格外绚丽。

五十川教练拉起了手刹，直视着我露出了笑容。

“人生的最后一句话该说什么呢？”

我烦恼了良久，最后还是说了句潦草的话。

“容我再想想。”

距离地球终焉还有三个多小时，现在结束和五十川教练的对话还早了点吧。

Fin.